向海许愿 向风祈祷 而后向你起誓

作者：汐见夏卫

第一卷 序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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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多拉贡

录入：十六夜小夜

虽然天真烂漫的你一直相信神的存在，

但我却认为世上没有神明。

半点都不信。

因为命运是如此的残酷。

可是——如果真有神，

神啊，拜托祢。

不要让他更难过了。

请让我珍而重之的他、一直相信祢的他幸福。

即便把我的幸福全都给他也无妨。

所以，拜托，拜托——。

第一卷 第一章 海之沫

从深深、深深的海底，从蓝蓝、蓝蓝的幽暗中缓缓浮上的透明水泡，在碰到泛着光亮的海面时，砰一声破开。

——就像这样，我一下子醒了过来。

浊流一般的跳动声，在我耳朵深处回荡。怦怦狂跳的心脏从内侧激烈敲击我的胸口，近乎疼痛。

我全身湿透，满是汗水。明明冷到背脊发凉，脸上却奇妙地发烫。

我暂时就这样躺在棉被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污渍。

那是什么污渍啊……对了，小学一年级时，我在情人节那天和优海一起做巧克力炸弹往天花板丢。结果被奶奶大骂『不要玩食物』……那时的我是第一次被奶奶骂，尽管觉得可怕，却也感到有点开心……。

我茫然地想着，脑子就清醒过来了，想起「一切」的我，掀开毛巾被，缓缓起身。

我离开棉被，移动到书桌旁的挂历前。从摆在桌上的笔筒里拿出红色麦克笔，翻动挂历页面。然后，确认「那一天」的日期后，画上大大的星号。

——那是，我的『命运之日』。

在那天之前，我有非做不可的事。

我紧紧盖上笔盖，凝视着星号，抿着嘴唇。

我必须下定决心。为了自己，也为了重要的人。

在『命运之日』到来之前，我要倾尽全力、利用仅剩的所有时间，去做我做得到的一切，无论如何都会贯彻到底。

即使付出一切也不可惜。因为，这点东西就是我所得到的一切。就算只有一点点，我也想还回去。虽然不管回报多少一定都不够，但我还是想尽我所能去做。

我把挂历翻回这个月，然后把笔放回原处。

拉开桌子最上方的抽屉，从抽屉深处拿出一个小箱子。这是奶奶给我的，一个装饰着珠珠的古老木盒，是收存重要物品的秘密宝箱。

我轻轻打开盖子。

和优海一起去河边玩时找到的美丽蓝色小石头、和优海一起喝的弹珠汽水瓶里的弹珠、奶奶教我和优海做的压花、优海全家出去玩时当伴手礼送我的沙漏，以及其他许许多多满载回忆的物品。

还有，淡淡樱花色的碎片。是号称捡到就能召唤幸福的美丽贝壳——樱贝的碎片。把它放在光源下，便会透出柔和的粉光，闪闪发亮。

那像纸一样薄，稍稍用力便会立刻碎裂似的脆弱碎片，是优海在沙滩上找到，然后一分为二，两人平分的东西。

当时捡到这片樱贝时，上头全是沙。为了不弄碎它，我们小心翼翼地拂去上头的脏污，接着仔细地用水洗净。往日的情景，仍历历在目。

我站在窗前，唰一下拉开窗帘。夏季清晨的强烈阳光，照得房间里一片白。全身沐浴在眩目的亮光下，我有种身体中涌起一股力量的感觉。

一定可以。不，非做不可。

窗户的另一边，是一片湛蓝的海洋。包围着我们成长的这座城市的海洋。总在我们身边，是日常生活的一部分。孕育许多生命的温柔海洋，同时也是夺走许多生命的恐怖海洋。

我沉默地捧着樱贝碎片，看向眼前一望无尽的大海。

又是新一天的开始。乍看似乎一如往常，但确实有哪里不同的一天。

我开始和平常的早上一样去洗手间洗脸、整理睡乱的头发，和奶奶一起在起居室吃早餐，刷完牙之后回到房间，换上制服、拿起书包，走出家门。

不让任何人发现我心中萌生的隐密念头，过着「一如往常的一天」。

心怀小小的秘密与大大的决心，我深吸一口气，走出房间。

第一卷 第二章 风之色

「奶奶，我出门喽——！」

在缕缕晨光照进的幽暗厨房中，我对着正在收拾早餐的背影喊了一声。奶奶转过头，微笑说「慢走，路上小心」。

好——我一边回答，一边想。

奶奶，有这么矮吗？奶奶的背，有这么佝偻吗？奶奶的手脚，有这么细瘦吗？

或许是因为每天相处在一起，所以没有意识到而已，时光确实在流逝，奶奶正一点一点地老去。或许我明明知道，只是假装没看见罢了。

为了振奋一早就有点低落的精神，我刻意用活力满满的步伐往玄关走去，然后大声地朝房里再次说「我出门喽——」后，冲出家门。

出门后，我关上大门回头看。这个从妈妈带我到这里来时的五岁起，到我已经是个高中一年级学生的现在，一直跟奶奶两个人住在一起的家。来这里之前发生的事情我几乎都不记得了，所以我的人生跟这个家是休戚与共的。

我原本理所当然的认为，接下来也能继续住在这个我闭着眼睛都能走来走去的家里。可每个人都总有离家的一天。或许是长大成人的时候，或许是结婚的时候。但是，我已经知道，有一天我正常的日常生活会被夺走。

就在我一边怔怔地看着家，一边满脑子胡思乱想的时候。

「Na——gisa——！」

传来笨蛋般开朗的声音。

紧接着，是咔当咔当超快速踩脚踏车的声音。而后是嘎一下紧急煞车，喀嚓放下停车脚架的声音。接下来，是啪答啪答跑过来的脚步声。

一如往常的喧闹，我不用回头都知道这是谁的声音。

「凪沙※，早安——！」

注：「凪沙」的日文发音为「Nagisa」。

咚，我背后传来轻轻的撞击感，一双手臂立刻从两侧环抱住我。

「受不了——一大早就热得要死——。」

被人从背后紧紧抱住的我皱着眉往斜上方看。一如预期，是带着满脸笑容，我的青梅竹马优海的脸。

他细细的浅色细软发软绵绵地摇动，闪亮亮地反射着太阳光。有着明显双眼皮的大眼睛，现在一脸开心地眯成细线。

「让你知道我的爱有多热烈啊——啊哈哈。」

不管我用多困扰的表情看着兴高采烈这么说的他，他都一脸不在意的模样。

我们从幼儿园时成为朋友开始就一直在一起，从中学一年级期中算是开始交往。虽然他总是很温柔，很照顾我，和他见面聊天很开心，是个相当棒的男朋友，但他太喜欢我，导致有时候会变得非常麻烦，算是个小缺点吧。

优海微微歪着头看着我，开口询问。

「你刚刚怎么心不在焉的呀，凪沙。好难得喔。」

「没什么啊——？」

我一边草草带过，一边离开优海紧紧环抱的双臂，把双手放在自行车的龙头握把上。跨上车，脚踩在踏板上，迅速骑了起来。

然后优海匆匆忙忙地说「啊，等我等我」，冲回被他放在一边的脚踏车，飞快跳上座垫就追了上来。

这之间我渐渐加快速度。回头一瞥，优海的身影一眨眼就变小了。

「凪沙——不要丢下我啊——！会寂寞至死的喔我——！」

优海慌乱的样子太有趣了，我不由得轻笑出声。像幼犬一样。我一边听着优海追着我的自行车声音，一边全力踩踏板。

一条满是被海风吹到褪色木造住宅的小巷。穿过这里，就到了沿海而行的国道。

视野瞬间明亮起来。眼前开展着海的群青蓝，覆盖其上天空的水蓝，从水平线滚滚膨胀积雨云的白，邻近住宅区背后群山的绿。

三百六十度，都是夏天的景象。为什么到了夏天，一切的颜色都这么清晰鲜明呢？就连吹来的风，都彷佛带着清爽的颜色。

我们所居住的鸟浦町，是个小小的港口城市。

比起港口城市，或许渔村更适合它独特的寂寥氛围。虽然有个冠上「渔港」之名的地方，但那里只停泊十几艘小型渔船，比起渔港，感觉更像是个码头。尽管在二十几年前市町村整合中，把几个附近的渔村合并，取名「鸟浦町」的样子，不过大人们还是用「村」来称呼自己的聚落。

「呼——终于追上了——。」

优海一脸开心地排在我身后。我稍微放缓了车速。要是继续这样骑下去，到达目的地之前就会没力了。

「凪沙，你今天也要去参拜吗？」

听到他这么问，我保持面朝前方的点点头。

「嗯，是喔。」

「这样啊。那，我也一起去——。」

「谢啦。」

我这次稍微往旁边看，点点头，然后优海明显开心地笑了。

「不管怎么说，凪沙真了不起啊——每天都有确实的去参拜。」

我知道，这么说的他总是比我更认真的合掌祈祷。但我没有特别提。

「嗯，我是代替奶奶做的嘛，不可以偷懒吧。」

我们俩一边骑着脚踏车，一边循国道北上。

时间还早，所以路上几乎没车。顶多就是有些在连防护栏都没有的步道上散步的长辈。

左手边是海，右手边是郁郁葱葱的浅山。在这之间，低低的房屋栉比鳞次，宛如贴在平地上。这是十年来每天一直会见到的风景。

风吹过头发，轻飘飘的翻飞，我开始慢慢热起来的脖颈接触到清爽的空气。

马上进入七月。随着太阳的热力开始增强，这个海边的小城一口气热起来。夏天没有遮阳的东西热到几乎要融化，冬天没有挡海风的东西冷到快冻成冰块。是这样的小镇。

接近目的地，我握住煞车。两个人并排在电线杆后面停下脚踏车。

骑车的时候被风吹着还凉，但车子停下来的瞬间，我的额头冒出汗水。

「热爆——。」

热得满身汗的优海，尽可能拉高衬衫下摆去擦太阳穴。我啪一下拍在他一点都不害羞露出来的肚子上，出声喊「唉」。

「难看死了！都已经是高中生了，不要做小孩做的事情。」

「唉——？又没人看见。」

「要是不从没人看见的时候就注意，一不小心就会在人前表现出来。这就是习惯。」

「原来如此，不愧是凪沙。」，优海乖乖点头后，遮住腹部，举起手臂用衬衫袖子擦汗。

虽然不要用衣服而是用毛巾或手帕擦比较好，但一口气说这么多的话，优海的脑子好像会当机，所以一次一个。

离住宅区有点距离，被树木围绕的小小草地。这里是我们的目的地。

正确来说，是矗立在这片草地一隅的祠庙，还有奉祀在此、爬满青苔的纵向方形石头。一般称「龙神大人之石」。

相传这是一块蕴含着神明力量的石头，保佑住在这里的渔夫们出海平安与人们的生活，现在也受到主要是年长者的信仰。

我家奶奶也不例外，深信每天来参拜这块石头能够得到龙神大人保佑。要是不珍惜水源、胡乱弄脏的话，会触怒海与水之神的龙神大人而被惩罚。鸟浦的孩子，都是听着这样的故事长大的。

以前我总是被奶奶带着两个人一起来，但最近奶奶的腰腿变差，走路很辛苦，所以这一、两年都是我自己一个人来参拜。

我从放在脚踏车前篮的书包里拿出奶奶亲手做的束口布袋。里面是奶奶每天早上准备好的，装在丝绸袋子里的白米和装在小瓶子里的酒。

首先对着祠庙一鞠躬，然后把酒洒在石头上。日本酒独特的味道刺激鼻腔，轻飘飘的扩散。

接着，把白米唰唰地从丝绸袋子里倒入放置在石头前的小供盘里。而后合掌敬拜。这一连串的动作我已经驾轻就熟，熟到不用思考，身体就会自己动作的程度。

优海站在我身边，仔细看着我献上清酒和白米，但在我开始面向石头敬拜时，他也同样双手合十。

对神明无所求的我总是很快就抬起头，他依旧紧闭着双眼敬拜。满脸认真。

知道我每天都会去参拜神明之石的人，总说我还这么年轻真是了不起啦、信仰虔诚啦，不过其实我完全不信神明。所以，参拜时也只是双手合十做做样子而已。

但是，优海似乎是真心相信有神。所以，他总是比我认真参拜，不是和我一起来时，也老老实实地合掌敬拜。

天真烂漫，更确切地说是乐天无脑的家伙。明明回顾过去的人生，应该很明显地认知到神不存在。到底为什么这么认真的祈祷啊。明明神应该是不存在的啊。

想到这，我总是傻眼地看着优海的背影——到目前为止。

我再次双手合十，朝着龙神大人之石深深鞠躬。

因为他还默默地双手合十，所以我趁这段时间收拾好东西，把供品放进书包里。然后从旁边看着还诚心敬拜的优海，发现他后脑有睡翘的头发。蓬松的头发，就只有一处明显翘着。

在优海似乎拜够了，终于松手睁眼的同时，我拉住他睡翘的头发。

「哇，干嘛干嘛？」

「你头发乱翘——。」

「唉，真的假的？」

「真的是很懒散啊。」

我叹了口气，说「那，我先走了」，骑上自行车飞驰而去，然后他说「等、等我等我」，慌慌张张地追了上来。

「才不等呢——跟你这种头发睡到乱翘的家伙一起走丢脸死了——。」

「唉唉——怎么这样，凪沙——！！」

「好啦好啦，再不赶快的话要迟到喽——！！」

我一边笑一边对着天空喊叫。无边无际的广阔夏日蓝天，瞬间吞没了我微弱的声音。

回到国道上，我们拼命在杳无人烟的路上奔驰。

再次被风吹拂，汗水一下子飞远。轻抚脸颊的凉爽，让我眯起眼睛。

就这样骑着自行车沿着国道北上约十分钟左右，有个贯穿C半岛的私铁※车站，从这里开始国道变成沿着铁路走。看着呼啸而过的电车，拼命骑脚踏车骑了三十分钟左右，越过城市边界，终于抵达我们就读的「水津高中」。

注：日本民营或是私有的铁路。

鸟浦町所在的T市是个只有大海、民宅与小店的荒凉小镇，但位于半岛中心的S市，虽说是邻市，却完全是不一样的景象。市中心的车站与国道周围有许多餐厅和便利商店，还有娱乐场所、综合超市和大型购物中心。鸟浦人说「上街」，指的就是到S市市中心来。要大笔购物或玩乐也都是这里。

到中学为止，我读的都是鸟浦町里的学校，所以以前觉得这个城市很遥远，来玩或买东西是一年只有几次的乐趣。但是，从四月开始就读这个城市的高中三个月来，还是习惯了，不再觉得稀奇。现在反而是回到鸟浦时有种松口气的感觉。

一看排在我身旁等红灯的优海，睡翘的头发果然明显的晃来晃去，我在意得不得了。

优海长了一张相当端正的脸，帅到曾被人开玩笑的问「把照片寄给演艺事务所看看？」，但本人却对自己的外表毫不在乎，就算头发睡翘、眼睛沾着分泌物、脸颊上有食物渣，也毫不在意的出门。

「……真是，拿你没办法。」

我傻眼的伸手去弄他翘起的头发，然后优海开心的笑了。

「谢谢凪沙，好温柔喔。」

「不是温不温柔，只是跟头发睡乱的家伙在一起很丢脸而已。」

「啊哈哈。」

对我的嫌弃也只是哈哈一笑的优海，到底有多乐天无脑啊，我瞠目结舌。

我耸耸肩，检查他的头发，果然还是翘着。非得到学校后把人拉去水龙头边弄湿整理才行。真是个需要人照顾的家伙。

号志灯转成绿色，骑在连接最近的车站与高中的大马路上，能看见走路往学校去的人群。是搭电车上学的学生们。学校有离车站近的地利之便，所以水津高中的学生们几乎都是搭电车上学。

鸟浦虽然也有站点，我们不是不能搭电车上学，但因为每站都停的慢车一个小时一班，很难在刚好的时间点抵达学校。只能选超早到和逼近上课时间才到。而且，必须要在途中的车站转车等快车，最终所花的时间和骑自行车上学几乎无异。

因此，虽然雨天、热天、冷天有点辛苦，我和优海还是没搭电车，骑自行车上学。悠闲骑个四十五分钟车的期间，两个人能好好聊天，也是很愉快的。

在我们稍微放慢车速，经过走路的人羣后，听见「优海，早安」的声音。按下煞车两人同时回头一看，是同班的黑田龙同学微笑着轻轻挥手。

「喔——是龙啊！早啊——！」

优海也满脸笑容地挥手回礼。

黑田同学接着也对我微笑，打招呼说「日下同学早安」。我一边从自行车上下来和他并肩而行，一边回「嗯，早」。

「优海，今天要交英文的长文阅读作业，你有带吗？」

「当然有带！」

「喔，了不起了不起。」

被黑田同学摸摸头，优海开心地「嘿嘿嘿」笑了。

一头棒球队风格的俐落短发，身材高大，给人冷静感觉的黑田同学，似乎是优海在打青少年棒球时在友谊赛认识的。那时一拍即合，经常出去玩。

因为小学、中学读不同的学校，优海因故不再打棒球后就疏远了，但偶然考进同一所高中能再见面，而且还在同一班，优海看起来是真的很高兴。

虽然优海说『是超级好朋友啊——』，但我看来，与其说是超级好朋友，感觉更像黑田同学是饲主，优海是听话的幼犬。不过这不太好听，所以我不会说出口就是了。

我一边想，一边看着被黑田同学称赞一脸心满意足的优海，脑中忽然回想起了件在意的事。然后想起昨晚发生的事，我啪一下拍拍优海的头。

「痛爆。你干嘛啊——凪沙。」

「得意洋洋的被人家赞美什么啊。优海，你根本忘了有作业吧。要是昨天我在电话里没说，你应该又会惹老师生气了。」

「唔……的确是。」

「哈哈，这就是优海啊。」

擅长照顾别人的黑田同学，总是关照着忘东忘西的优海。过去我一直扮演着照顾优海的角色，升上高中后突然被他抢走了一部分的工作，心中百感交集，但现在觉得帮了大忙。

「……优海就拜托你了，黑田同学。」

我小声地说完，他微微睁圆了眼睛。

「日下同学是怎么了，这么慎重。」

我慌忙露出笑容。

「嗯，怎么说呢，就希望你之后还是帮他注意功课的事情啦。」

「这样的话，不用我注意，日下同学是最照顾优海的吧？」

黑田同学觉得好玩似的眯起眼睛。

「说是这样说，但如果有黑田同学就更安心了这样？」

「嗯？算啦，那就交给我吧。」

面对灿烂笑开的黑田同学，我稍微松了口气。

「啊，为了不给黑田同学惹麻烦，我会尽力管教他就是了！」

而后，一直静静听着我们对话的优海一脸不觉得有趣的鼓起脸颊。

「什么啊——你们两个。又是照顾、又是惹麻烦的。不要把我当小孩啊。」

「要是这样想的话就自己好好做。都是优海不好，老是忘东忘西的！」

「是啊是啊。」

「……算了，就这样吧，是我不好。」

黑田同学笑着对垂肩开口的优海说「真诚实」。我也觉得好玩的笑了。然后调整心情，挺直背脊，对优海宣布。

「是说，我决定了。接下来要严格训练优海。」

「唉，怎么回事？」

优海睁大眼睛看向我。

「优海脑子里只有社团活动，其他的事情都会迅速忘光，随便做做对吧？都已经是高中生了，这样下去不行啊。所以，要训练你自己的事情要自己完成！」

「唉——？」

「接下来我不会一一帮你确认作业，你要自己好好掌握交作业的时间喔？」

「唉，凪沙，太无情了吧！」

「才不无情！这点事情大家都是自己做的，所以优海也可以喔。」

「但是我希望凪沙照顾我啊 ～ ～ 」

「你小孩吗？」我吐槽一边嘟起嘴一边说的优海。轻笑出声的他，突然皱起眉头盯着我看。

「真是——为什么突然说这些呀？」

被他用这么认真的声音一问，我瞬间想了想该怎么回答。

「……因为，我没办法一直照顾你，不是吗……？」

我用近乎颤抖的声音强调，试图假装镇定地回答，但就在这个时候，身后传来的一个声音让优海的注意力转往那边，大概没听到我在说什么。

我松了口气，也转过身，看见和优海同是篮球社的林同学过来，开始聊社团的事情。

聊作业就不开心，聊篮球就立刻眼神亮了笑起来。本来担心他不打棒球的时候会怎么样，但如果他这么喜欢篮球的话，就太好了。

不过，可惜的是，人生并不全是喜欢的事。学生的本分应该是读书，社团只是副业。要是不好好处理讨厌的事情，就会影响到喜欢的事情。我亲眼所见。

所以，不管怎么样，我都必须执行训练优海的计画。

我给自己打气，好，开始吧。

「早安——！」

优海一如往常的，带着笑容大声道早，走进教室。

我吐槽他声音太大，但已经到学校的同学们一起看过来，一边笑一边回应「一大早就这么有精神喔」。我和黑田同学跟着进了教室后，注意到我们的同学也一一打招呼。

我们就读水津高中一年级普通科A班。还有一班普通科B班，其次有商科两个班、农业科和水产科各一个班。虽然是一个年级总共六班的中型学校，但想升学的人、想就业的人、想学习专门知识与技术的人都能广泛的学习，所以是这附近非常知名的学校。

由于大部分学生都是从当地中学升上来的，因此班级从一开学就充满温馨、友善的氛围。一个学期即将结束的现在，大家就像是在同一个教室一起共度了好几年一般感情紧密，感觉很舒服。

「凪沙，早安。」

一到座位上就跟我打招呼的，是我最好的朋友，佐伯真梨。

我们同是鸟浦中学的毕业生，尽管当时只是点头之交，不过因为高中同班，所以很快就变成了好朋友。她是个给人软绵绵感觉的可爱女孩。

「呐呐，数学的预习内容可以借我看一下吗？虽然觉得今天应该会对，但我没信心都能回答正确。」

「可以呀，哪一题？」

给真梨看数学笔记时，从教室后门传来「喂——三岛——！」喊优海的声音。回头一看，教日本史的老师一脸生气的双手抱胸。优海一看，立刻「啊！」的喊出声，脸色发白。

「我忘记啦——！！」

这一叫让我傻眼的皱起眉头。这家伙真是什么都能忘。扶不起的家伙。

迅速站起来的优海，就这样奔往老师跟前。

「老师对不起！我忘光了！」

「真是的，你知道我昨天是什么感受吗，真是！」

班上的同学一边苦笑，一边看着两人的互动。真梨也呵呵笑着跟我说。

「三岛同学，好像又忘记什么了啊。」

「老师叫他放学后去，结果他完全忘记直接去社团活动了。」

我耸耸肩回答，真梨啪啪拍起手来。

「好厉害喔，像凪沙和三岛同学这样交往，就什么都不用问就能知道啊。」

她的话让我小小吓了一跳，补了一句「也许吧」。然后笑着继续说。

「莫名就是知道。反正就是这样吧。」

另一头，优海还在挨老师骂。

「我一直在准备室等你来喔，等到天黑！」

「唉——真的抱歉老师……我知道得去，但课一上完，脑子里就全都是社团活动的事情了……。」

「这就是为什么会说要你写备忘了啊。」

「这也忘记了……对不起。」

听到老师和优海的对话，真梨睁圆了眼睛看着我。

「超——厉害的凪沙，正中红心，几乎就跟你猜测的一样唉！吓死人了。好厉害喔，不愧是凪沙。」

我啊哈哈地笑着回答。

「因为当了十年的青梅竹马啊。」

「是啊。还有三年的男女朋友。」

「哈哈。这么一想，是真的在一起很长时间了。」

青梅竹马十年，其中三年是情侣。

但是，在交往前的七年间，我们也有不在一起的时候。这件事我没有告诉高中的同学，之后也不会提。虽然是鸟浦人都知道的事，大家应该不会对此多说什么。因为，优海虽然脸上不显、嘴上不提，但应该绝对不想被提及此事。所以，我也什么都不会说。

我和优海，从孩提时起的七年间都是最好的朋友，去哪里、做什么都是一起，片刻都不分开的一起度过，中学一年级时开始交往。是这么一回事。

「好，知道了吗。午休时间绝对要过来喔。」

老师的话，让我一下子回过神来。

一边道歉说对不起——一边目送老师离开的优海回到我们这边来。

「凪沙——！我又不小心忘了。」

知道会惹我生气，所以老实来报告这点很有趣。

「日本史的小考啊——我考得很差所以被叫去补考，但昨天是可以用体育馆全场练习的日子，所以想着得早点去社团活动，就把补考的事情全忘了。」

「真是的——优海真的只管社团活动。你来学校不是来参加社团活动的吧？」

「唉，不是吗？」

「不是不是，学校是念书的地方啊！！」

「啊，原来如此啊。也会念书啦，啊哈哈。」

平常会在这个时间点一起笑一笑就过去了，但之后不能这样了。我表情严肃地看着优海。

「我知道你很喜欢社团活动，但不能老是这样。好，那么现在开始准备补考！」

「唉 ～ ～ 不要一大早就开始啦——休息时间再读。」

「你就算说了也会马上就忘了吧。好，拿出课本来。」

优海不情不愿地打开日本史课本。可怜是可怜，但我决定接下来实行斯巴达教育。不能说慢慢来。

「马上就要期末考了唷？我听说篮球社只要有一科不及格，就不能参加暑假的比赛喔。」

「啊——嗯，是这样的……你好清楚喔，凪沙。高中的社团活动好严格喔。」

我可以想像，拿到好几个红字，暑假都在暑辅，不能去练习，甚至连比赛都不能参加，对优海而言是最糟的发展了。

「所以，距离考试还有两个礼拜，得好好读书不可！好不好？」

「我知道了！我会加油！」

坦率是优海最大的优点了。很好骗这点真是帮了我大忙。

「那么，从现在开始，为了不要忘记作业、预习、预定小考的时间、被老师叫去的事情等等，你都要做笔记。还有，准备期末考要好好读书！要好好订立计画做笔记唷？」

「嗯——笔记啊？我偶尔也会做笔记，但会不小心把纸弄丢——所以应该没什么意义吧——？」

「会弄丢的话就不能写在纸上。得写在笔记本或手帐上。」

「我没这种东西啦。」

「嗯……。」

大概是这种大剌剌的性格所致，优海从小就很不会注意小细节。所以几乎不会做笔记，因此常忘记交作业，常常被老师骂。

虽然不拘小节是优海的优点，但太粗心而老是忘东忘西的话，出社会之后一定会遇到麻烦。本想着在高中、大学期间稍微成长些，到进入社会前努力点什么，但若是这样就不能再这么期望了。

「好，我知道了！那放学后，就去买手帐吧！今天社团活动休息对不对？我会帮你选个适合的。」

我深知如果这么说，他一定不会拒绝，因此我如是宣布。

如果是我选的东西，优海一定会很珍惜，应该会物尽其用，这点我有信心。

就像对我而言优海的存在是特别的，对他而言，我的存在也是特别的。一定。

「真的吗！凪沙要帮我选？好高兴！」

如我所料，优海满脸堆笑地跳起来。真的是很单纯。

「好，放学后的约会——我本来想说今天没有社团活动，所以放学后会很无聊——不过，要是能跟凪沙一起出门就精神百倍啊！」

「不用更有精神也没关系，很吵。」

「什么很吵，真冷淡！」

「好好，我知道了。那么，为了不要再次在放学后补考，要好好读日本史啊。」

「好，我会加油！」

优海一边笑嘻嘻的，一边开始复习小考范围。

看着我们，黑田同学和真梨忍着笑说「真的很单纯」。

「要让优海动起来，日下同学是最有效的啊。」

「三岛同学是真的很喜欢凪沙啊。没看过这么黏踢踢的情侣呐。」

「溺爱啊。不隐瞒这一点更厉害。是很有优海表里如一的风格。」

优海和我，是班上，更确切的说是年级中公认的感情好。

要是被人知道正在交往，在大家面前就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说话才好，所以我其实是不想让人知道的，但是老实到蠢的优海，在开学第一次的班会上说：

『我是鸟浦中学毕业的三岛优海。兴趣是凪沙，喜欢的四字成语是日下凪沙。』

这种愚蠢的自我介绍，不只班上同学，立刻就传遍了整个年级。他在社团活动时也不避讳的提到我，搞不好连学长姊都知道。

一开始会在意其他人的眼光，觉得很尴尬，要是有其他人在，我就尽量不会跟优海多说什么，但看他这么光明正大，一切隐瞒变得毫无意义，我现在也不躲躲藏藏的了。

虽说如此，在国语文应用课上写『亲爱的凪沙，非常非常喜欢你，爱爱爱着你』这种白痴般的俳句，英文课上发表英文日记时，每一页都以『I love Nagisa』开头的行为，还是耻到爆，进而让人火大就是了。

之前还有过他自豪的到处跟男生们说「我下礼拜六要跟凪沙去玩喔——很棒吧——」，真是丢脸到不能再丢脸。

「真是被爱着呢，凪沙。」

真梨贼贼的笑着说完后，一边双手捧颊一边低语「好好喔，我也好想有个男朋友喔」。

「像三岛同学那样，每天低声说很多遍爱语给我听，温柔又溺爱我的男朋友！」

「不不，优海不是低语而是大喊。又吵又会给附近邻居带来困扰，所以真梨还是找个更安静稳重的男朋友比较好。」

我立刻这么说，真梨和黑田同学一起笑了起来。

当事人彷佛没有听到周围其他人的对话，盯着课本看。一如往常的专注。

优海不是个聪明敏捷的人，基本上个性也慢悠悠的，并不擅长读书。中学考试成绩总是不到总平均，不擅长的科目几乎都是班上最低分。不过，能够考进这所必须要有升学学校等级偏差值的高中普通科，是这份专注力的结果。

我决定要考这所学校是中学三年级夏天的时候，当时优海宣布『我也要跟凪沙读同一所高中！』。不听老师、朋友们『绝对不可能的，你放弃吧，选个安全的学校考』的苦劝，退出社团后，每天从早到晚努力读书，最后成绩大幅进步到连老师都吓到，真的考上了。

虽然每个人都非常惊讶，但我，只有我，一点都不怀疑他会考上。从小，优海碰到自己喜欢的事物，就会听不见其他人的声音似的全心投入，决定要做的事情一定会完成。所以，我认为他一定会考上。

优海想做就做得到。要怎么让他有动力，就看我的本事了。一直和他在一起的我，很清楚他的思维模式和行为动机，所以没问题。为了优海能确实记得作业并且交出去，为了期末考每一科都能及格，然后——。

非做不可的事情，有很多。必须要全部好好的、没有疏漏的、一步一步踏实的去做。时间看起来还很多，但转眼即逝，所以得抓紧时间。

「凪沙，走吧！」

回家前的班会一结束，优海就飞奔到我的座位来。

「好快！」

「因为我提早收拾准备回家啊！了不起吧。」

「是很好啦，但你有仔细听老师说的话吗？」

「听了听了。」

「那，明天早上前要交出去的书面资料是？」

「唉？」

这一如我预期的反应，让我明显地耸耸肩。

「果然啊。又心不在焉了吧。明天要交过敏调查表啦！」

「啊，好像是唉。」

「真是……等下去买了手帐，要好好做笔记喔。」

「了解——！」

优海啊哈哈的笑了，然后拉住我的手，让我站起来。

「那，我们赶快去吧！」

「好好……。」

总觉得比起原本要去买手帐的目的，他更期待其他的事情。

「啊——能跟凪沙一起放学约会，好像在做梦啊。」

在往鞋柜走的路上，优海兴奋地说。

果然；我在心里叹了口气。算了，我也知道就是了。

「中学的时候我们不也经常一起回家，回家路上也会绕一下吗？」

「但是啊，放学回家去买东西约会什么的，像是高中生的感觉很棒嘛！」

在我们高中，优海隶属的篮球社练得很勤。平常只有周六、日都跟比赛或练习赛撞到的时候才会休息，一个月大概只有一天。另一方面，我是回家社的，要是回家太晚奶奶会担心，所以方向虽然和优海一样，但会各自回家。

所以，光是一起回家就觉得有些开心，我也是一样的，但优海太开心会很吵，所以我没有说出口。

他笑嘻嘻地打开鞋柜柜门。在我想着他看起来真的很开心啊的时候，忽然想起了什么，拿出手机。

我没让优海发现偷偷打开照相机。然后对着他满脸笑意的侧脸按下照相钮。

喀嚓一下快门声音响起后，优海睁大眼睛转过头来。

「唉，什么什么，拍我吗？」

「嗯。」

优海「唉唉——」的喊出声。

「为什么为什么？是说，总觉得表情超怪的！」

「嗯，就如同你观察到的，表情超奇怪的喔。」

我揶揄似的说，收起手机，从室内鞋换上乐福鞋。

「算了，无所谓就是——反正也不是好看的脸。但为什么突然拍我照片啊？真稀奇。」

「……没什么，没特殊意义。」

我微低着头回答的瞬间，看着自己鞋子的视野中，突然出现优海的脸。

「哇，吓死人了——！」

即使我语带责备的说，他还是沉默地看着我的脸。

「……干嘛啦。」

开口问了也没有答案。只是，平静的眼神捕捉着我的目光。

「被这样盯着看很害羞唉——。」

开玩笑似的说完，我迅速转身。就这样走出玄关大门，直直往停车场去。

优海一边走在我身侧，一边继续凝视着我。

「干嘛啦，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没啊？和平常一样是可爱又漂亮的脸庞喔。」

「……笨蛋。」

虽然和平常一样，但话说得太直接让人尴尬。

虽然想继续说我不可爱，但就过去的经验而言，这一说出口，优海就会强烈否认，然后开始没完没了的说他觉得我的可爱之处，所以我没开口。

我再嘀咕了一句「笨蛋」后转回头，但优海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我身上。

「够喽，干嘛啦。不要这样盯着我。」

「……有点——奇怪啊。今天早上开始就莫名怪！样子很怪。凪沙很奇怪！」

优海皱着眉头、嘟起嘴唇说。

「奇怪、奇怪什么的，没礼貌。」

我想再次打哈哈搪塞过去，但气氛还是很尴尬。

我没办法对优海说谎。因为十年来，我们几乎所有的时间都在一起，彼此的牵绊深厚，宛如家人，所以没办法随便糊弄过去。

「……就，做了个恶梦。所以想了很多，或许因此跟平常不一样吧。」

我苦涩地说出口后，优海张大眼睛。

「恶梦？什么样的梦？」

「……一个痛苦、悲伤、恐怖的梦。我不打算想起来，所以不想说。」

优海停下脚步。我也停下来抬头看他，发现他表情非常痛苦。然后下一个瞬间，优海的双臂猛地张开，把我抱住。

「……梦见糟糕到不想想起的梦啊？」

耳边是优海的声音。温柔的声音，让我不由得闭起眼睛。

「梦见这么恐怖的梦，凪沙……好可怜。」

不知道为什么，他的声音几乎要哭出来似的，好奇怪。

啪啪，拍拍我的背脊的手。然后，我的头被缓缓地摸了摸。

「有我在。我会保护你，所以你不用再害怕了。别担心了，凪沙。」

温暖手掌的感触与温柔的声音，让我噗哧一笑，嗯一声点头回答。

「嗯，已经没事了。全部都忘了。」

我一下子抬起头露出微笑，优海也笑了开来。

这时候，传来咻一声揶揄似的口哨。

「还是这么甜蜜啊——。」

一边笑一边喊我们经过的，是篮球社的林同学。然后我意识到我们还在学校里而尴尬了起来，但优海若无其事地笑着回「羡慕吧——」，用力抱着我。

「等等，优海……放开我，这里是学校！大家都在看。」

「有什么关系——又不是在做什么坏事啊——。」

「是这样没错，但不是这个问题啦。不要在别人面前黏踢踢的。」

「那，回去之后再黏踢踢吧——。」

优海呵呵一笑，牵着我的手迈出脚步。

这瞬间，手与手像是吸住般熟悉。就像拼图拼上了缺少的一块一般，找到了失去的宝物一般，感觉很满足。

我虽然傻眼的说你真是的，但自己最清楚自己一点都不惊讶。

然后，我忽然笑了出来。想起了以前的事。

小时候我怕狗。特别怕常去玩的空地附近养的大型犬，被它一叫，就吓得双腿动弹不得。

某天和优海一起走在那条路上，看见我被狗吓的样子，他立刻握住我的手。然后和刚刚一样对我说『我会保护你的，不要怕』。我装作没有注意到其实他的手也在发抖。

我们就这样两人紧紧握着手，一口气跑到大狗面前。优海说『你看，不可怕』的笑脸，如今依然宛如昨日、历历在目。

我一边笑着回想，一边用没牵着的手拿出手机，再次偷偷地拍了身边的优海。面朝操场，对棒球社朋友挥手的优海，这次似乎没有发现快门的声音。

我看着萤幕上的他。被夏天阳光照耀着闪闪发光，颜色明亮的蓬松头发，以及不输阳光的灿烂、明亮而柔和的笑容。

真好，我想。待在优海的身边，感觉很好。在总是带着稳重笑容的他身边，就觉得被温和的空气包围，连我都觉得温柔起来。

「优海，这个怎么样？」

我们去了平常只会经过的学校最近一站，在书店旁的文具专区挑选行事手帐。

由于不是手帐发售的时节，因此种类不多，不过陈列的都是些基本款、热门款，所以不用浪费时间看来看去很好找。封面、外皮都是典雅款相当朴素，但很像高中生用的，说不定反而不错。

我找到不错的开口喊优海，他「嗯？」一声歪着头看着我。

「这个，你看。笔记栏很大，空白也很多，优海你大到离谱的字也能写很多。」

「大到离谱这个说法——算了，的确是大到离谱就是了。」

优海一边碎念抱怨一边哗啦啦翻着我递给他的手帐，不一会就放弃似的啪一下阖上。

「我没用过手帐，不懂啦——。」

我知道他会这么说，所以忍着笑意接过手帐。

「那，这个可以吗？」

「这个，可以！凪沙说这个好的话，这个就是最好的。」

「这样啊。那，就买这个吧。」

我拿着手帐往收银台走去。优海准备从后背包里拿钱包，我伸手阻止了他。

「没关系，我买给你。」

瞬间，优海睁圆了眼睛。

「唉，为什么？我自己买就好。钱的话我有带。」

「不是，那个……你看，马上就是你的生日了，我早一点送你生日礼物啊。」

「我的生日？马上……还有两个月以上吧？」

「是没错啦。但是，你看，任何事情都是早做准备比较好，对不对？」

不让他再多说什么，我放了两张千圆钞票在收银台上。

优海虽然一脸不理解的表情，但我把包装好的手帐递给他时，他笑着说「谢谢凪沙，最喜欢你了」。我耸耸肩说「好啦好啦」。

我们一起朝出口走去，骑上停在停车场的自行车。接下来还要骑四十分钟左右回我们住的小镇。

「啊，对了。优海，你回去之后记得马上在手帐上写下明天要交的东西。趁你还没忘记的时候喔。」

骑了没多久，我突然想起来喊优海。

「喔——当然啊。」

「还有，后天小考的预定。还有下下周开始的期末考时程和学习计画也得写上去喔。」

「哇啊——工作好多！」

「才不多。之后要把在班会课上听到的事情立刻好好的写下来喔，OK？」

「OK！」

不知道他到底知道还是不知道，带着让人不安轻笑的优海对着我比了个赞的手势。我心中决定，明天早上立刻确认。

在我们一边闲聊一边骑车的时候，波光粼粼的海洋映入眼帘。回家了的真实感涌上心头。

越接近海边，海风越强。全身被这种风吹拂着长大，所以我的头发总是粗粗的，皮肤也黏黏的。尽管如此，我们还是很喜欢海。

骑在沿海道路上。风吹得我的头发、裙子翻飞。两个人的影子，在路面上拉得长长的。

从淡蓝色的天空落下的光亮，一点一点渗进黄色。马上就是黄昏，太阳往水平线沉，夜晚即将来临。这么一来，今天就要结束了。感觉今天才刚开始，却要结束了。

去学校上课后回家，一天眨眼就过去了。就这么生活，时间会像光箭一般瞬间流逝吧。

看似还遥远的期末考也好、暑假也好，必定转眼间就到了。时间真的过得很快。

虽然清楚，但我非常、非常想能永远像现在这样，一边眺望海洋、全身被风吹拂，一边悠闲地和优海骑着自行车，驶向那遥远的彼方。

第一卷 第三章 夏之朝

桌上摆着一张纸，我撑着脸摆弄一支笔。这是早上班会课上发下来的升学就业调查表。

想考的大学，想考的学院、学系。将来想从事的职业。

之前是写了什么啊。我不记得了。

自己写的自我升学就业规划，一丝半点都不记得了。也就是说，也就是这点程度的目标。随便把当下想到的内容填进空格里吧。

没办法了，我这次也拿了放在教室前方书柜的大学一览，选个偏差值大概符合的大学和差不多的学系写上去。

但看到想从事的职业一栏，我的心情难以言说，总之就先空着。

然后，午休时间。

我从自己的座位站了起来，去了真梨的位置，面对面打开便当袋。旁边的座位是优海和黑田同学。总是这些成员。

「凪沙，那个升学就业规划的东西，你写了吗？」

被真梨这么一问，我一边伸筷子一边答。

「啊——嗯。那个，大概，随便写一下。职业的部分还没写。」

「我也是——职业什么的，跟我讲了我也不知道呀。」

这时候，在旁边一直听着我们对话的黑田同学看着我们开了口。

「好意外喔。我以为日下同学已经决定好要读什么大学、做什么工作了。」

「不……完全没有。虽然想说得早点下决定啊，但还搞不太清楚。」

这时候，优海一边从塑胶袋里拿出饭团一边插话。

「毕业之后的事情什么的啊，不用这么急也没关系啦。我们才一年级啊。」

他打开外包装，海苔劈啪作响，拿出饭团。尽管动作一如往常，优海的表情却异常严肃。

「凪沙照自己的space思考就好了。」

一瞬间我不知道他在说什么，所以停下动作。space……空间？宇宙？真梨和黑田同学也一头雾水。

然后我立刻发现他是把『pace』错读成了『space』，不由得轻笑出声。

「如果是这个意思，应该是pace吧。」

「啊，对唉！」

优海尴尬的抓抓头，黑田同学揶揄他「难得说了好话，结果翻车啦——」。真梨也觉得有趣的笑着说：

「三岛同学不擅长横式读写啊。之前的通货膨胀事件也很搞笑——。」

所谓通货膨胀事件，是在上周公民课时发生的。

优海被点名回答『在某个时期之内，物价持续上升的情况称为？』。不过他完全不知道答案，就拜托老师『请告诉我前三个字！』，老师便告诉他『inf……』。这时候优海的脸一下发亮，很有自信地说『流感！』。※

注：通货膨胀(インフレ—ション·inflation)和流感(インフルエンザ·influenza)的前三个字母都是「inf」。

老师说inf的时候，我就想着别说流感啊优海……结果一如预期，让我没力。

时至今日，优海当时的回答还是课堂上的热门哏。

「啊——那个——大家笑翻了，真是有够丢脸的。是说，正确答案是什么啊？」

我傻眼的拿便当盒盖子在优海头上啪啪敲了几下。

「通货膨胀！真是的，好好记住啊。这是期末考范围吧？知道吗？」

「喔——对耶，考试！非得加油不可——。」

嘴上是这么说，但他带着微笑的表情却一点危机感都没有。

非得认真训练不可。这时候要狠下心。

「这一点都不紧张的表情是怎么回事！？决心不够！开玩笑也要适可而止喔！」

我紧紧皱起眉头，尽可能用严厉的语气说，优海垂下嘴角说「哇——凪沙好可怕 ～ ～ 」。

看了眼旁边因觉得有趣而笑起来的真梨和黑田同学，我的肩膀垮了下来，摇摇头说「我不管你了」。

无视喊着好过分——的优海，我问他们两人「真梨和黑田同学写好毕业后规划了吗？」。

「我想当体育老师，所以写教育学院的体育系。」

黑田同学立刻回答。

「哇啊，不愧是黑田同学，好认真喔——很适合当体育老师！」

真梨对黑田同学拍拍手，黑田害羞的笑着说「还不知道能不能当成啦」。

接下来，真梨微笑着开口说「我啊」。

「虽然还没完全决定，不过我觉得美容工作好像满有趣的，就查了这类型的专门学校写上去。」

「哇——很好啊很好啊，很适合你。」

我一边点头一边说，真梨笑着说谢谢。

中学开始真梨就一直留着可爱的发型，放假时也会化漂亮的妆和做美甲。和第一次见面的人也很快就能打成一片，所以应该很适合做美容师或美甲师。

这是理所当然的，每个人都有着不同的梦想。

但，我的梦想是——。

在我陷入思考的瞬间，传来几乎要哭出来似的「凪沙——」。我抬起头，发现优海可怜兮兮的看着我。

「你为什么不问我啊——。」

「啊——抱歉，我忘了。」

「好过分！」

黑田同学一边笑一边问「优海写了什么？」。

「喔，想看吗想看吗？」

「反正写的是想成为英雄吧？」

「好过分喔凪沙——我已经不是小孩啦。」

「啊，对喔，那是小学时候的事。中学时说是想成为勇者吧？」

「不愧是优海啊——！」

「啊哈哈，三岛同学真的很有趣唉。」

「那么那么，假面骑士、蜘蛛人，优海同学在高中会写什么呢 ～ ～ ？」

我一边贼笑一边说完，优海一脸做出『唉嘿』音效的表情，在大家面前摊开一张纸。

「锵锵——看，这就是我的梦想！」

我拿到他的升学就业调查表，一眼就看见想从事的职业一栏上，写着【纸不够写所以写在背面！】。

到底写了什么？我一头雾水的翻过纸张，上头是就优海而言很小的字，从上到下写得满满满。

我一边笑说「这什么啊」一边看，映入眼帘的「求婚」字眼让我吓了一跳。

【毕业之后会去工作。能赚大钱的工作！凪沙很聪明应该会去上大学，所以我这期间要努力工作存钱！存到一百万左右就求婚！！……会太少吗？有个三百万左右比较好吧？】

纸上的话语，单纯是优海描述将来和我一起的梦想。

【啊，不过，凪沙很认真，所以应该会不想还是学生就结婚？不然等凪沙大学毕业、找到工作之后再求婚吧。啊，还是等工作方面都习惯了之后比较好？啊啊这看凪沙的状况来决定。】

优海一直把我摆在第一位来考虑。从小到大都没有改变。

【结婚后建立一个温暖的家庭！虽然很想要很多小孩，不过生很多个凪沙会很辛苦吧？可是若有两个或三个就好了。因为没有兄弟姊妹的话会很寂寞。要是我能生也可以但不可能，我会全力支持、为她加油，努力点应该没问题？我也会一起努力抚养孩子的！】

没有兄弟姊妹的话会很寂寞，这话刺进我的心口。眼前浮现出小时候很会照顾人的优海，总是和弟弟广海一起玩的景象。

【房子不用太大。房子太大会觉得寂寞，小一点的比较好，能一直待在凪沙身边。然后养狗和猫。因为凪沙喜欢猫而我喜欢狗，所以两种都养！照顾起来或许辛苦但我会努力。建立一个大家庭，热闹又开心的家！】

呼，我叹了口气。

「怎么样怎么样？是很完美的人生计画吧？」

优海自豪的看着我。闪闪发亮的眼睛里，满溢着希望。我深吸一口气后把纸塞还给他：

「一点都不完美！」

「唉唉——为什么为什么，是哪里不够？」

「不是不是，与其说是哪里不够，是最重要的事你没写啊。这是升学就业的调查，所以想从事什么工作是最重要的吧。但是，『能赚大钱的工作』是什么啊？没有具体性。」

「唉唉 ～ ～ 这样啊，的确……。」

「一定得重交的。重写！去拿一张新的纸。」

「唉啊……。」

优海没力的低下头。就在我想着这样应该能安心了的瞬间。

「但是但是但是！就我和凪沙的未来规划图而言，很完美吧！」

又没完没了了啊，我耸耸肩。

「不是——我没办法跟做这种白日梦般人生规划的家伙考虑将来的事啊。」

「唉唉！？那，要怎么做才行！？」

「首先好好读书，得在公司找到稳定的工作。要是处在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没工作的状态之下，就不能安心结婚吧。啊，当然要查清楚是不是黑心企业再就职喔。我没办法跟一个没在公司好好工作的人一起考虑将来的事。」

我适当地露出笑容，尽量说得不是开玩笑也不是认真的。

优海喊着「真的假的——这太难了——」掩住脸。听到这话，其他人喊着什么什么的聚集过来。

优海笑着说「我的将来规划！」，把纸递给他们，然后重新转向我。

「我想和凪沙结婚！和凪沙共筑一个幸福的家庭！」

即便是这么尴尬的宣言，已经习惯了的同学们也毫无反应，一边嘻嘻笑着一边读优海的作文。

我耸耸肩、摇摇头，用稍微强硬一点的语气说：

「与其考虑和我一起的未来，不如好好想想自己的人生。因为是优海的人生啊。」

然后，这次用平淡的语气叮咛。

「结婚是好几年后的事情，所以就先暂缓。优海得想想，为了你自己，想做什么工作、想过什么生活喔。不要考虑我，嗯。」

我的话让优海皱紧眉头盯着我看了一会，然后缓缓开口。

「要是没有凪沙，我的人生就不成立了，所以没办法考虑没有凪沙的未来。不可能。我只能思考有凪沙的人生。」

出乎我意料之外，他用平静而认真的表情回答，我一时语塞。

「……这样啊。」

我努力的这样回答。

就在我们之间流动着微妙氛围的瞬间，刚刚和大家面对面读优海文章的真梨看向我们。

「很棒的人生规划呢。真的，很甜蜜唷。」

听她带着温柔的笑容这么说，我忘记表情的脸上也露出微笑。

「很棒？我很尴尬耶。」

「这样吗？我很羡慕就是了。可以想像你们两人未来结为夫妻之后，也能像现在这样感情这么好。」

如果是以前的我，一定会说些诸如『我没办法想像跟优海这种乐天过头的家伙结为夫妻』啦、『感情一点都不好』这种难听话，来笨拙地掩饰我的尴尬吧。但是今天，我没办法好好说出口。

「嗯……。」

我只能含糊的回答，用筷子戳着便当。

第五节是化学课，所以我和真梨一起往化学教室走去。优海和黑田同学走在几公尺前的走廊上。

走到楼梯底下时，开玩笑撞到黑田同学的优海，因为力道的关系失去平衡。不巧的是，另一头有一个女孩走了过来。

「优海，前面！危险，要撞上了！」

我不由得开口出声，优海发挥天生的反应能力恢复平衡。

「……好险——。」

优海一下子抬起头，慌忙对差点撞上的女孩说。

「抱歉！你吓到了吧？抱歉啊！有没有受伤？」

优海合掌拼命道歉，那女孩摇头摆手说「没事、没事」。

「没有撞到，我也没受伤喔。」

「但你吓到了吧？让你不舒服了，抱歉。」

「不会，不要在意。」

这个让人安心而微笑的女孩，是隔壁班的女同学。个子精致小巧，留着美丽的黑色长直发，雪白的肌肤与粉色的唇瓣，是大家都说可爱的女孩。

和优海面对面说话的她，雪白的脸颊看起来有些红，应该是我的错觉吧。

「啊，对了！」

优海突然开口，从口袋里找出一包糖果。

「当作道歉，这个送你，不嫌弃的话请用。」

她「唉……」的露出疑惑的表情，不过仍然伸出双手手掌，从优海手中接过糖果。

「我可以拿吗？」

「可以可以，说起来是我的不是。真的很抱歉。再见！」

优海最后再次双手合十，微微鞠了个躬后，开始往化学教室所在的三楼走去。那女孩把糖果捧在胸前，就这样目送优海的背影。她的脸果然脸有点红。

我不由得停下脚步看她，她忽然看向我，回过神来似的以手掩口。然后朝我点头致意，啪哒啪哒地往自己的教室跑。亮丽的长发，随着她的举手投足，翻飞摇曳。

「……凪沙？你没事吧？」

听到旁边传来的声音，我回过神来。

「抱歉，我有点恍神。」

「嗯，怎么说……那个啊。」

尽管真梨说得隐晦，不过我还是听懂了她的言下之意。

「算啦。优海明明是个笨蛋，但不知道为什么很受欢迎，从小就是。」

为了表示「我不在乎，你别在意」，我若无其事地说。

「虽然是个单细胞白痴，但给人的印象很好啊——。」

「嗯，是啊。人很开朗又很好聊。」

「算啦，就只有这个优点了。」

我知道中学的时候，优海被别人告白过好几次。

除此之外，还从女生们那里听说过几次某个女生好像喜欢优海喔的传闻。我心中傻眼，不用一一跟我说啊。故意告诉身为女友的我有人喜欢自己男友，真是个性恶劣。

但这说不定只是嫉妒而已。优海从中学时期就毫不掩饰地公开宣称他超级喜欢我，无论好坏，我们都很引人注意。他应该连想像都无法想像，我会因此被女孩们白眼吧。正因为优海不羡慕别人也不嫉妒别人，所以不懂这么复杂的女人心。

算了，这也是优海的优点就是了。

「凪沙——？」

头上突然传来声音，我抬头一看，优海从上头的楼梯往下看。

「怎么了？」

「唉？什么？」

「没，回头看你没有跟上来有点担心。」

「啊……嗯。」

听我没办法好好回答，优海说「发生什么事了？没事吧？」，从楼上下来。我一边想着最近老被他这么问啊，一边用手拦住优海走上楼。

「没事。事说，刚刚是怎么回事？真的很危险啊，真是的！」

我用生气的语气说，换了个话题。优海抓抓头说「那个啊」。

「闹过头连周围状况都看不见。小心一点好吗？」

「好，以后会注意！」

「就是这样！」我一边吐槽，一边站到挺直背脊做了敬礼动作的他身边。一边爬楼梯，一边开口「是说啊」。

「你认识刚刚的女孩？」

「唉？」

「啊，不是，因为你们对话的感觉不像是第一次见面。」

「啊——那女生是韵律体操社的，社团活动的时候，偶尔会在体育馆比邻练习，所以打过几次招呼。」

「嘿——好可爱的女生喔。」

「对啊——。」

尽管是我自己寻求认同，但优海那么干脆地给予肯定的话，依旧让我心底有种讨厌的感觉。

可是，在这之后他立刻用满脸无忧无虑的笑容回我：

「不过凪沙最可爱就是了！」

「这也说得太过头了啦……。」

我苦笑着耸耸肩。

我其实并不可爱，但优海总说我可爱啊漂亮啊的。人们常说爱情是盲目的，情人眼里出西施。

算了，真要说起来，我也觉得没有人像优海这么坦率又善良就是了。

真是，恋爱滤镜好可怕。

放学后，我去图书馆还借的书。

路上经过某间教室时，听到从里头传来的说话声。我不经意地一看，刚刚和优海差点撞到的女孩，和朋友两个人正在面对面说话。

我不由得停下脚步，往里面看了看。

她好像正在跟朋友商量什么。声音不大，所以听不见内容，但她听朋友说话时会不时点头、应和。从这模样，看起来是相当真诚的人。

我轻轻迈开脚步，离开现场。

她总是带着微笑，身边总有许多朋友。虽然大家都说她可爱，但她从不因此骄傲自满，也没听说过有不好的传闻。不像我别扭又常故意和人作对，总之她应该是个坦率善良的孩子吧。

像她这样的女孩，应该更适合开朗直爽的优海。比起和我这种人交往，找那样的女孩当女朋友，或许能快乐且幸福得多。

我想像起他们两人并肩的样子。但胸口立刻痛起来，只能把脑中描绘的模样抹去。

抱歉，优海。果然没办法。我想要再多一点时间。

回到家后，我匆匆收拾晚餐，早早回到自己房间。

仰躺着看向天花板的巧克力印子，脑中浮现那天优海的脸。被奶奶责骂时哭泣的脸，还有捱骂之后，握住也在哭的我手时的笑脸。

我缓缓眨眼，然后闭上眼睛，双手捂住脸。

自我要求压抑感情，是非常困难的。但是，我告诉自己，非得这么做不可。

我翻过身，看见放在榻榻米上的宝箱。为了睡觉时能随时拿得到，以前开始，铺床时我都会把它放在枕头附近。

我就这样翻着身抓住箱子。拉过来打开盖子，小时候在沙滩上捡到的贝壳碎片，彷佛悄无声息地在里头。

它又薄又脆到我不敢碰，但涂了透明指甲油补强，稍微好一点。

它原本有个小洞——好像是被海星一类吃掉的痕迹——我拿金属零件穿过，加上细细的金色炼子，就能当成项炼用。常戴很浪费，所以我只打算在特别的日子用就是了。

我用指尖轻轻拈起透光后泛着淡淡樱花色的贝壳，让光照着它。感觉自己被温柔的光亮包围，再次闭上眼睛。

据说能带来幸运的樱贝碎片。如果这个传说是真的，那么捡到它的他，拥有碎片的他，一定会幸福的吧？

所以，拜托了喔，我捧着小小的脆弱碎片祈祷。

「小凪、小凪。」

周六早晨。我在客厅餐桌上写作业时，从厨房里传来奶奶喊我的声音。

「怎么了——？」

我站起来往厨房看，奶奶一边在流理台削柴鱼片一边转头。

「小凪，你现在在忙吗？有空的话可不可以帮我一下？」

「嗯，没问题喔。」

「谢谢呀，那，小鱼干就麻烦你了。」

「好——。」

奶奶所指着的厨房作业台上，放着一堆小鱼干。我坐在椅子上，拿起小鱼干撕下鱼头和鱼腹。这是我一直会帮着做的事，已经习惯了。

在温柔的宁静中，隐约听得见远处传来的海浪声与海鸟的叫声，奶奶削柴鱼片的咚咚声音听起来很舒服。

早上光线充足，所以不用开灯。风息从敞开的后门穿过纱门吹进微暗的厨房，非常凉爽。还听见不知道从哪里传来的蝉鸣声。

我好喜欢夏季假日的早晨。平静、清爽、充满光亮。

把小鱼干的鱼头和鱼腹去完时，削完柴鱼片的奶奶已经开始剥山菊的外皮了，所以我也跟在旁边。

「小凪不用帮忙没关系。」

「没关系，我做。」

「指甲会弄脏的。」

「无所谓，无所谓。」

剥硷性物质很多的山菊时指尖会变黑，以前我很不喜欢，不愿意帮忙。不管洗多少遍指甲里的脏污还是洗不干净，所以不好意思让朋友看见。被其他人认为因为我跟奶奶住，所以做一些过时的事，觉得很尴尬。

可现在我觉得很丢脸。觉得奶奶养育我长大很丢脸的自己才丢脸。为什么这么愚蠢而幼稚呢。

我用指尖捏住它，一丝一丝剥下外皮。即使昨晚就把山菊泡在水里，外皮还是非常硬，很不好剥。但是，尽量把皮剥干净，确实去掉硷性物质的话，会相当清脆可口，非常好吃。

「这个，要怎么处理呢？」

「一半拿去煮，一半做油豆腐炒山菊吧。」

「好耶——最棒了！好期待喔——。」

奶奶做的炒山菊是真的很好吃，在这附近是出了名的。

「可以的话，也带去给优海同学吧。」

闻言，我突然有个念头。

「……呐，奶奶，我可以一起做吗？」

听我这么说，奶奶一脸意外地看着我。

「真难得，是怎么了？」

「没啦，什么事都没有。只是突然很想做做看。」

「这样啊。那么，我们一起做吧。」

奶奶轻轻一笑。眼角浮现出许多温柔的笑纹。

从她的表情，可以看出她很开心能和孙女一起做饭。与此同时，我意识到自己过去从没有做过这件事，顿时觉得羞愧起来。

明明有很多时间和机会，即便我会帮忙备料，却从没想过要请奶奶教我做饭，或是代替奶奶、做饭给奶奶吃，很后悔对奶奶这么不孝。

我收拾写到一半的作业，和奶奶一起做午饭。

用削好的柴鱼片和昆布熬汤，加入马铃薯和洋葱的味噌汤。玉子烧、炖小鱼干、味噌烤鰆鱼、煮萝卜鱿鱼、油豆腐炒山菊、煮山菊。

「有点做太多了啊。」

看着厨房作业台上排排放的菜肴，奶奶觉得有趣的笑了。

「不小心太有干劲了。」

我也一边笑着，一边一盘盘看过去。

回过神来，从开始做菜到现在已经过了三个小时了。尽管是因一边教我一边煮才花了那么多的时间，可做饭终归是一件很辛苦的事。我时至今日才注意到这个理所当然的事实，内心不自觉地涌起对奶奶的感谢之意。

「奶奶，谢谢你一直做饭给我吃。早餐、晚餐，还有学校的便当。」

奶奶又睁大眼睛看着我。

「怎么啦，突然这么说。总觉得今天的小凪和平常不太一样。」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最后开玩笑的说「表示我长大啦」。

「那我把要给优海的那份放保鲜盒喔。」

我从柜子里拿出五、六个小保鲜盒，一一装满菜肴，然后舀两、三碗味噌汤到小锅里。盖上盖子后，奶奶用包袱巾把食物整整齐齐地打包好。

「那，我出门喽——。」

平常去优海住的地方会骑自行车，但因为不想让餐点在抵达的时候散得乱七八糟，所以打算走路过去。

我提着包袱巾包成的包裹悠闲地走着，轻柔的海风吹拂，感觉很舒服。拍打海岸的波浪声音，以及每家庭院树木上唧唧作响的蝉鸣声。

没有先联络，优海看见突然来访的我一定满脸惊讶，然后会开心地笑起来吧。想像着他的笑脸，我的脚步自然而然轻盈起来。

看见优海的家了。是间屋龄超过四十年的日本老房。尽管老旧，建筑物却很大，庭院也十分宽广，是这一带最气派的房子。

「喂——优海——我带吃的来喽——。」

我一如往常穿过玄关大门直接走进庭院，在门廊下朝里喊。在绿树成荫的庭院里，蝉鸣声格外响亮。

只有优海一个人修剪不及，所以给人杂草丛生的阴暗印象。我一边想着得赶快除草啊，一边再次喊「优海」。而后传来啪哒啪哒的慌张脚步声。

「唉——什么什么，凪沙？吓我一跳。」

声音响起的同时，优海从里头出来，带着满脸笑容。

「抱歉，突然过来。想说得在优海去社团活动前拿给你。」

我把包裹递出去，优海看见内容物后「哇啊」的喊出声。

「多惠奶奶做的饭——太棒啦！」

「分量稍微比平常多了点就是了。」

「完全可以，我超开心的！这样我可以吃到明天，没问题。」

「要好好放到冰箱里喔，不然会坏。」

「嗯。我正好想吃午餐，赶快来吃。啊，凪沙上来吧，虽然我只有麦茶就是了。」

「那，我就不客气了。」

一边说打扰了，一边从庭院走到门廊上，进入客厅。

和房子一样有年纪了的餐桌。榻榻米上随意放着一个座垫。单调的走廊，以及前方微暗的房间。

优海的家相当安静。只有他一个人住，所以也是理所当然的，但扣除这点，还是感受到无比的安静与孤寂。我有空就会来玩，想稍微抹去一些寂寥，可已根深蒂固的幽暗与沉默，不是这么容易能摆脱的。

我听见优海在厨房往玻璃杯子倒冰块的声音，喊了声「我去里面喔」便走到走廊上，进入佛堂。

黑色与金色的豪华佛坛。供奉着鲜花和食物。还有，放在相框里的三张照片。

——优海的家人。

开朗笑着的优海爸爸，温柔微笑的优海妈妈，还有带着友善笑容的优海弟弟，广海。他们和优海都长得很像。虽然，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

没有双亲和孩子组成所谓「普通家庭」的我，想寻求家的温暖来访时，他们总以温暖的笑容迎接我。我好喜欢他们。

点燃蜡烛，在线香前端点上火，插进香炉里。拿起小木棒敲响铃，双手合十，闭上眼睛。

请安息。请保佑优海。

我比过去更加认真的祈祷。

这个家里，有优海一个人忙不过来没打扫的地方，有积满灰尘的地方，但只有这个佛堂与佛坛总是非常干净整洁。我认为这表示优海对家人的思念，总觉得心酸。

在家人们都过世后，优海还是一如既往带着灿烂的笑容，但一定很寂寞。所以我和奶奶、附近邻居们总是关心着优海，有机会就会送东西过去、问问他的状况。

即使如此，我们还是不及他真正的家人就是了。

「喂——凪沙？你没事吧——？」

这声音让我一下子回过神来。大概是我回去得比平常晚，所以他担心了。

「嗯——没事！我马上过去——。」

我灭了烛火站起来，朝客厅走去。餐桌上摆了小山般的饭和菜肴，还有两杯麦茶。

「谢谢你的茶。」

「嗯——。」

看着一一摆放的菜肴，我好奇的歪歪头。

「啊咧，味噌汤呢？」

「我肚子饿了，现在开始热汤我等不及……晚上再喝。」

「真拿你没办法啊，那我去热吧。优海你吃。」

「唉，谢谢——！」

我一边走进厨房，帮装味噌汤的小锅点上火，一边回头往客厅瞟了一眼。看见优海有礼地双手合十低下头说「我开动了」之后，一个人在宽广的房间正中央用餐的背影，尽管是熟悉的景象，还是觉得非常寂寞。

「……呐，优海。」

「嗯？」

「我也可以一起吃吗？」

优海吓一跳似的转过头。

「唉？你要陪我一起吃吗？」

「奶奶说今天跟朋友见面会去吃饭，所以我预计也是一个人在家用餐。」

「真的吗！？好高兴好高兴，吃饭吧！」

看见明显开心的优海，我也微笑起来。

我把味噌汤装在汤碗里拿到客厅时，优海已经帮我准备好了筷子和分装盘。

「谢谢。那么，我开动了。」

「我开动了——！」

优海啪一声合掌说。

我吐槽他「你已经开始吃了吧」，优海笑着回我「我是对装味噌汤给我的你说的！」。

优海一边反覆说好好吃好好吃，一边大口吃饭。气势汹汹。

小时候优海吃饭的分量明明跟我差不多，但中学时期过半开始优海开始吃得很多。小山般的饭吃两碗，有时社团活动结束后会吃三碗，两人份的菜肴也能轻松扫光。明明身材瘦削，身高也不算高，饭菜到底跑到这副身体的哪里去了啊，真的相当不可思议。

明明从小就在一起，不管去哪里、做什么都是一起，就像是自己的分身一样，但我深切感受到我们果然还是不同的生物。

「多惠奶奶的炖煮料理果然好吃，最棒了！味噌汤也好喝，有种熟悉的味道。」

「嗯，我也超级喜欢奶奶做的饭。」

「对啊——凪沙有多惠奶奶真幸福。」

我微笑附和，目光自然地往玉子烧看去。

还没吃到这一道。优海很喜欢鸡蛋，而且是会把喜欢的东西留到最后吃的个性，所以大概是打算晚一点再动筷吧？

即使如此，我内心依旧七上八下。尽管有奶奶教，但今天的玉子烧是我一个人独力完成的。

「……呐，优海。」

「嗯？」

「玉子烧也好吃吗？」

我本来担心突然这么说可能会听起来不自然，但优海没注意，简单用筷子夹了一块，大口送进嘴里。

「嗯嗯，好吃！虽然味道和平常有点不一样，但又甜又好吃！」

听到这句话的瞬间，我心跳如擂鼓，自己都吓到。

好开心。自己做的菜得到好吃的评价居然会这么开心。我以前都不知道。

优海眯起眼睛，一脸美味的样子，再塞了一块玉子烧。看他这个模样，我忍不住露出微笑。

不过，我没有特意说这是我煮的。他不知道他第一次吃了我亲手做的料理也无妨。不知道比较好。因为，他要是知道我为了他下厨，做了平常不做的事，一定会非常开心。

所以只有我知道，听到他说好吃、暗自开心就好。

「太好了。」

什么都不能说，取而代之，我就嘟哝了一句话。什么都不知道的优海露出无忧无虑的笑容说「嗯」。

之后我们暂时都没说话，只有默默地动口动手。

被夏天正午的阳光包围的客厅，在阳光下格外明显的榻榻米纹路，一边送出微风一边缓缓左右转动的电风扇，隐约传来的海浪声音，隔着餐桌面对面的两个人。

专心吃饭的优海，忽然想到什么似的抬起头。

「那个啊，凪沙。」

「嗯？」

「我想，要是我们将来结婚，应该就是这个样子吧——。」

他这么说，嘿嘿一笑。看见他这个表情，我不知道应该怎么回应，就别扭的回答：

「……还不知道会不会跟我结婚不是吗。」

这瞬间，优海的表情变得绝望。

「唉、唉、唉，为什么！？凪沙，你不愿意跟我结婚吗！？」

这彷佛在脸上写了框当音效的慌张模样，让我噗哧一笑。

「啊，是那个吧！你之前说过的，不好好工作的话就没办法考虑将来的事！？我会努力的，不要抛弃我——。」

优海一脸马上要哭出来的表情说，所以我苦笑着说「笨蛋——」。

「我又没说不结婚。只是说还不知道而已吧。」

「啊，是这个意思吗？那么，你打算嫁给我吧！？」

「暂时啦，嗯。」

「啊——太好啦——！！」

优海呼的松了口气，笑意重新回到他的脸上。我也笑了。

但是，虽然脸上挂着笑容，但自己说的『暂时』这句，在我心中疯狂回旋。

呐，吞回心里涌起的感情，我喊了优海一声。他抬起眼说嗯。

「我们拍张照吧，当作纪念。」

「纪念？」

「对啊，像夫妻一样吃饭的纪念，是像啊。」

虽然自己开口说很不好意思，但优海笑着点头说「这个好唉」。

为了拍到餐桌和我们自己而调整位置，用手机前置镜头拍了照。我立刻打开手机相簿查看照片。

「嗯。拍得不错。」

「这样啊，太好了。」

「谢啦。来，吃饭吧。」

「好！」

优海继续吃饭。他狂吃白饭放下饭碗时，我发现到他嘴唇旁边有饭粒。

「啊，优海，沾到饭粒了。」

「嗯？」，优海抬起头。

「真的像个孩子。」

我傻眼地说，优海一脸可怜兮兮。

「我已经是高中生了啦——。」

「是是。赶快拿掉吧。」

「嗯。在哪？」

「这里」，我指着自己的脸颊告诉他，但歪头疑惑说「哪里？」的优海，手指没办法准确找到那个位置。说着真是没办法啊，我站了起来，倾身帮他拿掉饭粒。

「谢谢凪沙！嘿嘿，总觉得现在也好像夫妻喔——。」

「比起夫妻，更像妈妈和幼儿园小朋友喔。」

「唉唉——。」

「啊哈哈。」

我们一边相视而笑，一边用餐。明亮的房间，轻抚脸颊的微风。

舒适又有点心酸的感觉，让我眯起眼睛。

送优海出门去参加下午的社团练习后，我一个人留在他家开始收拾午餐。优海觉得不好意思，说放着没关系，但做这点事没什么关系，反而是我想帮他做。

我把餐具叠好走进厨房，发现垃圾桶中满是超商便当的空盒。

从这里骑车大约十分钟的便利商店，是这附近唯一营业到半夜的店，所以要说是优海饮食生活的支柱也不为过。社团练习结束后的深夜还能买到吃的，也就只有这里了。

附近邻居们也担心优海，会送饭菜给他，但也没办法每天送，送的太多优海也会客气。

即使如此，总是吃超商便当又腻，营养也不均衡吧。因为优海都是买他喜欢的炸鸡和汉堡便当。

要是我早点注意到就好了，做饭给他吃的话，他既会高兴，也不用担心他的身体。比如说，如果我在中学时代就学会做菜，应该现在就能做很多给他吃了。

我站在水槽前准备洗碗时，发现里头堆着杯盘一类待洗的物品。他提过这几天社团活动的个人练习会练到很晚，所以应该回到家立刻就睡了吧。看了浴室，待洗的衣服也快从洗衣篮里溢出来。我开了洗衣机，然后回到厨房把所有餐具都洗了。

我一边默默动着手，一边怨恨过去的自己。明明有很多能为优海做的事，我却什么都没有注意到，什么都没为他做。

洗完衣服的时候，我想借个厕所，因此走到了走廊上。一看，边缘积满了灰尘。不知道多久没有清理了。

我一边用吸尘器打扫，一边烦恼着是不是告诉优海比较好。既然决定训练他，不仅是学业，也希望他在生活方面也好好做，所以告诉他好好洗碗、洗衣服、打扫比较好。

可是，我最清楚即使不说，优海也很努力。尽管有一点散漫的地方，但他现在忙着学校和社团活动，没有时间顾及家里。即使如此，我担心他在这样破旧的房子里，持续饮食不均衡。不过，这么唠叨他也太可怜了……我思来想去。

一个高中男生独自完成所有的家事是不可能的。我在家里也就做做打扫工作，剩下的都依靠奶奶，所以说不了什么冠冕堂皇的话。不过，优海之后必须一个人生活下去，只能这么做了。

总之，就说至少要注意基本的饮食营养吧。虽然打算送奶奶做的饭菜来，我也学着做饭给他，尽力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可之后必须靠他的自觉来注意这些生活大小事才行。是自己的身体，所以必须自己管理健康。

接下来我也会暂时协助打扫、洗衣，说『为了将来，一起练习做家事』，一边两个人做家事一边养成他的习惯。优海应该会立刻接受我的提议。就这样先将就着也没关系，让他一点一滴的学会做家事。

我把吸尘器放到储藏室，把洗好的衣服晒起来后回到客厅。一边用包袱巾打包从家里带来的保鲜盒，一面心不在焉的看着旁边的展示柜。那里摆着很多相框。

幼儿园的成果发表会、小学二年级时的运动会、温泉旅行、游乐园、水族馆……各种场景的各种照片。

其中最大张、摆在最明显位置的，是在三岛家前面拍的全家福照片。

还是小学生时候的优海，以及他的双亲与广海，还有理所当然般混在其中的我。优海满脸笑容比出V字手势，另外一只手紧紧的牵着我的手。我表情有点害羞，微微歪着头。

还什么都不知道的我。完全没有想过几年后优海会失去家人、那么温暖的伯父伯母会离开人世的我。

我拿起相框，抱在胸前。

优海重视的家人已然不在人世，他必须一个人活下去。

我抬起眼，看到一个神龛。供着煮熟的白饭。看来优海至今还是每天都好好供奉着。

神为什么要夺走优海的家人呢？

我想起中学时和优海的对话。

我对着他在龙神大人之石前合掌的背影，说『这世上没有神』。

『这世上没有什么神明。稍微想想就知道了吧』。

想想发生在优海身上的事，思考他所处的境遇，就会明白神明什么的只是谎话。

但是，优海若无其事地笑着回答。

『没这种事啦。神明是存在的喔』。

我耸耸肩说，不可能吧。

『或者说，如果真的有神，也是个性格恶劣的家伙啊。一定是个以折磨人类为乐的糟糕家伙。是不值得信奉的家伙。』

我如此断言，优海对我说『凪沙真是毒舌啊』，笑了出来。

这轻描淡写的说法让我不耐，我开口追问。

『呐，为什么优海能相信有神明呢？』

优海睁大眼睛后，理所当然般回答。

『我爸说信者得救。虽然人生会出现不好的事，但相信的话，总有一天会有好事发生，不可以懈怠堕落。所以，我相信有神。』

明确的回答。我至今仍然忘不了他那时真诚的笑容。

呐，神啊，我对着神坛在心中低语。

虽然我不认为世上有神明，但现在，我可以相信。

所以，请祢证明。神明能使人幸福。相信神明的人能够得救。

优海一直一直相信祢啊。不管遇到了多糟糕的事，都相信祢啊。所以，请不要对优海做更残忍的事了。夺走优海珍视的东西，就到此为止。

拜托祢，请给优海幸福……。

我流着泪，生平第一次这么认真的祈求神明。

从优海家离开，沿着海边道路走回家途中，我莫名不想直接回家，便朝港口走去。

走在堤防上，有几个人在钓鱼。

我对钓鱼没兴趣，所以不是很了解，但这附近好像经常能钓到鱼，平时晚上或假日时，陆陆续续有带着鱼竿的人从其他地方来到这里。网路上好像也介绍这里是非常有名的钓鱼点，有很多人特意远道而来。

堤防笔直朝大海方向延伸，我坐在堤防中央看海，波涛汹涌的心慢慢平静下来。

今天的海很平静。倒映着天空的深邃群青蓝色海水缓缓摇荡，一边发出声音，一边不间断地拍打过来，溅起水花。海风轻抚全身。

几艘小渔船激起浪花，朝近海驶去。海鸟宛如切断空中般飞过，有时冲进海面，嘴里叼着鱼飞出来。

远处地平线附近浮着一艘大型油轮。看起来像静止不动，但若近看会发现它其实在飞快地移动。和我们的时间一样。

我抬起头，怔怔望着布满积雨云的天空时，听见身后传来啪搭啪搭的脚步声。还有嘎啊嘎啊的开心笑声。

我转头一看，两个上幼儿园年纪的男孩，一边互相追逐，一边朝我这边跑来。大概是兄弟吧。年龄差距大概和优海、广海差不多。

两个人沿着堤防边缘奔跑，也没看脚下。那危险的样子让我背脊发凉。

我转来转去，看家长到底在哪里，结果有个似乎是孩子爸爸的人，正在一段距离外的地方挂钓鱼线，完全没注意这边。看他那副浑然不知让孩子随便在海边玩有多危险的模样，我的身体一下子便热了起来。

之前看过几次来钓鱼的人，放自家小孩在海边随便嬉戏。尽管每次都觉得很危险，可毕竟素昧平生，因此我也很难开口去告诫那些孩子，或去提醒家长要小心。

不过，要是「之前」看到他们跑来跑去的时候，能鼓起勇气开口的话就好了。这么一来，就不会发生那件事了吧……？

想到我无能为力的事情，心情一下子低落起来。一度闭上眼睛，然后缓缓张开。

好广阔、好广阔的大海。好高、好高的天空。好美的景色。

我呼地吐出一大口气，用力拍拍双颊，让自己打起精神。

在这种地方发呆，什么都不会开始。即便有许多无能为力的事，但还是有一些只要想想办法，就能做到的事。

那，走吧，我鼓励自己，站了起来。

第一卷 第四章 瞳之中

「好，那么，来发考试范围喽——！」

在早晨的班会课上，发下了下周开始的第一学期期末考范围表。大家一起看着手上的纸张，开始纷纷讨论「英文文法范围也太广！」「日本史有够硬——」这类话。

「唉 ～ ～ 最后还是要考试啊。」

班会结束后，优海趴在桌上低下头。

「社团活动从明天开始休息，还得念书，最惨了 ～ ～ 。」

我咚一下敲在他的头上，大声说「不要撒娇！」。

「为了在暑假期间好好享受最喜欢的社团活动，必须要好好用功才行。」

优海说「也是」，抬起头。

「要是不及格就得上补救教学，不能参加社团活动，夏季的大赛也没办法上场，这才是地狱——。」

「是的是的。为了不落入地狱，要拼尽全力加油喔。」

嘿——虽然优海回应我，但这没干劲的样子让人不安。

「……呐，优海。今天有数Ⅱ的预习作业吧？让我看一下。」

「唉，为什么？」

「确认你懂多少。」

数Ⅱ比其他科目进度快，已经教完考试范围了，因此正以考试为目标开始复习。今天是第一次，所以一一列举，网罗了整个考试范围的问题，印成作业。

我想，要能看看这份作业的结果，就能知道优海对考试范围懂多少就是了。

「唉……。」

看见他明显不情愿的表情，我突然意会到了什么。

「……你又——忘记写作业了？」

明明从买了手帐后，他一直把它放在裤子口袋里带着到处跑，有事立刻记下来，所以已经没再忘东忘西的了。我皱着眉瞪着他，优海摇头说「不是不是」。

「我不是忘记……。」

他用可怜兮兮的表情把作业递给我。看见作业的瞬间，我懂他犹豫的原因了。

「……你根本都没写！」

纸上并列着几乎是白纸一张的答案栏。即便偶尔有题目写了两行算式，不过却连一题都没有做到解出答案。这很严重。

「这怎么回事？还有一周却是这种状况，真的会不及格喔！昨天英语的测验考试也才拿三十分对吧？这怎么回事！？」

我一口气滔滔不绝地说完，优海肩膀垮了下来。

「对……很危险，我有这个自觉。」

「有自觉但没有实行对策就毫无意义啊。」

「嗯……。」

我知道他成绩不好，可没想到是这个状况。明明优海总会好好去做我交代的事情，所以我一直都以为他会努力准备考试。我叹了口气，他到中学为止都靠临时抱佛脚、临考前追上进度才过的，高中的课程内容果然难，没办法这么做。

「没办法了。明天开始每天开读书会唷！」

我这么说的瞬间，优海的表情一下子亮了起来。

「唉，凪沙要教我吗？」

「不然呢？这次就破例教你吧。」

不是我自夸，我的成绩很好。中学时常名列全年级前十名，前一次的期中考也考了全学年第七。算了，反正只有一科。

当然，并不是我特别聪明，而是我是回家社又没有什么兴趣，只有念书这个优点，就决定至少在这方面好好努力。

因此，有很多朋友拜托我教他们读书，我尽可能接受，但尽量不教优海。

他和其他朋友不同，我跟优海是青梅竹马，住得又近，而且正在交往，无论如何都会黏在一起。所以我觉得要是我去教他的话，他就会依赖我，不自己好好读书。

但是，只有这次破例。我不想再见到他因为不及格而无法参加比赛，懊悔哭泣的样子，我打算奉陪到底。

「太好啦——凪沙要教我！谢谢凪沙老师！这么一来一定会所有科目都及格的！」

我傻眼地回应一边做出胜利姿势一边大叫的优海。

「我哪有这么厉害……。」

「不，如果凪沙教我，我会干劲百倍，所以成绩必定会进步啊！」

又光明正大地说这种话了，真是个让人尴尬的家伙。

虽然我是这么想的，但如果是想跟我上同一所高中，全心全力卯起来读，偏差值拉高百分之三十的优海，说不定能轻松达成。

优海讨厌读书所以成绩不好，可他不笨，也非常诚实，只要静下心好好读书的话，一定会慢慢吸收学会的。

「那就从明天开始要认真努力喔！」

「我了解了凪沙老师！好耶，来读吧——！」

我苦笑看着一边举臂一边大喊的他，听见真梨喊我。

「呐呐，凪沙，我也想请你教我一点功课。我化学有不懂的地方。」

「嗯，可以呀。那么，今天放学后可以吗？」

「嗯，我们社团今天开始放考试假。请多指教——。」

我点头说「OK」后，真梨笑着说「谢谢」。

放学后，我们依约留在教室里读书。

「好，开始吧。」

「嗯，请多指教，凪沙老师！」

「不要连真梨都喊我老师……。」

「啊哈哈。」

我一边故意冷眼看着觉得好玩笑出来的真梨，一边决定先从课本的基础问题开始解题，以便掌握整体状况。

「考试范围到哪？」

被真梨一问，我靠着脑中的记忆回答。

「到第三十二页。」

「哇啊，凪沙记得吗？不愧是凪沙——。」

「不，只是碰巧啦。毕竟范围真的很大。」

「真的，好辛苦喔——。」

我们暂时各自写题目时，几乎没动笔的真梨，砰一下趴在桌子上。

「啊——果然不会啊化学……一堆看不懂的问题。要是不及格怎么办？」

真梨紧皱眉头一脸为难。对擅长文科的她而言，化学就彷佛是个鬼门关。

「但是真梨，你的数学并没有这么差对吧？也就是说可以计算，所以只要掌握诀窍就能改善。」

「是这样吗？」

「是的是的。计算化学式的基本概念是……。」

在我开始说明时，走廊上传来脚步声，化学老师拿着纸本资料走了进来。

「抱歉打扰你们念书了，我进来一下。」

是发生什么事了呢，我看着老师，看到老师把资料贴在公布栏上。

「哎呀——对你们不太好意思，但有个班进度落后，所以考试范围稍微少了一点。」

「啊，这样啊。」

「明天见，课堂上我也会告诉大家的。」

真梨一边开心的笑，一边小声跟我说「太好啦，范围变小了」，站了起来。

「我们现在正好在读化学，凪沙在教我。」

「这样啊，真是刚好。」

老师嗯嗯地点头后走出教室。真梨走到黑板旁边，看着贴出来的资料。

「到第几页啊？……嗯，啊咧？」

我看到歪头疑惑的真梨，心重重跳了一下。她睁大眼睛转过头来对我说。

「呐，凪沙。新的考试范围是到三十二页喔。」

「唉……？」

我慌忙看了一下今天早上发下的范围表。上面的确清楚写着【到化学课本第三十四页】。但是，我刚刚告诉真梨「到三十二页」，回答的是和更新后相同的页数。

糟了，我在心中啧了一声，然后笑着看向真梨。

「抱歉——好像是我记错了，这边写三十四页。」

「啊，这样啊，不过太好了。是说，范围缩小真是太好啦——。」

真梨好像丝毫没有起疑，我松了口气，「嗯，真的」的点头回应。

而后在心里叹了口气，好危险啊。就算是这种小细节，也不能松懈。我拍拍双颊，告诉自己打起精神来啊，真梨笑着说「很有干劲呢凪沙」。

读书会结束后，我们随意聊天，结果意外聊得很晚。和真梨告别后，我想着难得这个时间，干脆和优海一起回家吧，便朝体育馆走去。

我走在连接本馆与体育馆的走廊上，听见在体育馆地板上奔跑的球鞋摩擦声音，以及球弹跳的声音。是篮球的声音吧，我想。

小学时代经常去接练习完的优海。那时候他专心打少棒，走近球场就会听见棒球少年们的呐喊声、球棒击球的声音、手套接住球的声音。

优海因为家里的事情不得不放弃棒球，但我觉得直到现在，他都还是喜欢棒球的。他常看电视上的棒球转播、进了高中也常去球场笑着看黑田同学他们棒球社的练习。似乎还去比赛现场帮忙加油过。

尽管优海放弃了曾经喜欢的棒球，不过他依旧热爱新开始的篮球，打从心底开心享受、努力练习，我觉得很了不起。

他开始打篮球的时候，我曾经问过他一次。

「真的要放弃棒球了吗？要改打篮球？」

闻言，优海笑着回答。

「我当然很喜欢打棒球，但篮球是篮球，非常有趣喔。和棒球不一样，要一直奔跑，分数迅速增加，像坐云霄飞车一样。而且，投篮进球的开心感觉真的很棒！」

我丝毫感觉不到他的阴暗、悲伤，他承受了所有的一切，努力向前进，被他的坚强所感动的我，突然觉得擅自被悲伤、愤怒等负面情绪左右的自己真的很傻，因此决定效仿优海，去看看新的世界。

意志坚定、易怒、不原谅别人、立刻就落入负面情绪海洋的我，至今为止被他的开朗和大度拯救过多少次了呢？

非社员有点难主动踏进体育馆，所以我从敞开的出入口铁门往里看。

今天其他社团都已经开始放考试假了，只剩男、女篮球队。现在女篮成员在休息中，所以男篮成员占了整个场地。

我往球场里看的瞬间，就发现了优海的身影。他如鱼得水般表情鲜活，整个人到处蹦蹦跳跳的。看起来现在正在进行五对五的比赛。

我们学校的篮球社人数没有这么多，所以三年级学生在春季大赛退社后，优海虽是一年级学生，但也能进入正式球员名单中。尽管中学二年级才开始打球，可同属篮球社的林同学说，他打得相当不错。

这么说起来，他中学的时候也很快就进入了正式球员名单。大家都说他运动神经本来就好，又有活力能带动气氛。

「抄到了，走走走！」

「抄得好！」

「回防——！」

「跑跑跑，太慢了！」

「传球传球传球！」

一边大喊一边挥汗奔跑的篮球社员，每个都活力满满。我宛如老太太般看着满场跑的他们，内心感叹着「真是有活力啊」、「这么热的天气好拼啊」。

「优海！」

和声音同时，学长把球传给优海。优海「好！」的回答后，一边朝篮网方向全力奔跑一边举起双手。但是一个高壮的学长挡住他的去路，伸手准备抄球。

可在这个瞬间，优海用全身的肌肉弹力高高跳起，跳得比学长还要高出一个头。

优海比学长更早占得先机，迅速把还在高处的球抓进手里。

「抓得好！」

所有队友一起拍手欢呼。

我觉得他平常虽然常忘东忘西，但只有运动的时候还满帅的。与此同时，我理解优海莫名受欢迎的原因了。没看到他笨拙的一面，只看见他运动时活跃的样子的话，应该会觉得他很迷人。

「优海，就这样往前冲！」

学长对立刻运球往前冲的优海下了指示。

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穿过一个又一个逼近的防守球员的他，持球的右手直直朝篮框一伸，漂亮的投进一个带球上篮。

「好球——！」

同队伙伴们跑到优海身边，抱着他的肩、乱揉乱摸他的头。优海被这么多人喜欢，我暗暗松了口气。

球赛结束后，我移动到他们看不见的地方偷偷观察。训练没多久便结束，解散的打招呼声音响彻体育馆。

为了喊优海约他一起回家，我探出身。

但是，看见他一解散他就开始拿球练投篮的样子，我停下了动作。

「优海，你今天也要自主训练完再回家吗？」

一边擦汗一边往更衣室走的林同学开口喊他，优海转头说「嗯！」。

「今天罚球没进，所以我想练习到能连续进二十球啊——。」

「哇——好努力喔。不要太勉强喔。走啦。」

「嗯，辛苦了！」

「喔——先走啦——！」

社员们全部离开后，优海一个人在空荡荡的体育馆里继续练习。投篮、跑着去拿球，立刻回来投下一球。

看见他双手持球，直视篮框的侧脸，我说不出「回家吧」这样的话。要是他知道我在等他，优海一定会中途停止练习。所以，我决定今天还是一个人回去。

我有一点依依不舍地看着他的背影，拿出手机。为了不让快门发出声音，我用手掌握住喇叭部分，拍下他认真的背影。

我转过身，不发出脚步声的离开体育馆。走往停车场的期间，还听得见撞击和投篮的声音。

加油啊，我在心里替优海打气。

为了你一定能参加夏天大赛，我会全力协助你的学业，所以你就全心练球吧。为了在正式比赛上用尽全力，为了不留下遗憾。

我一边想着优海专心追着球闪闪发亮的背影，一边祈祷似的说。

「凪——沙。」

第二天的午休期间。

我吃完便当，一边撑着脸呆呆看着外面，一边等待去教职员办公室去交作业的真梨回来，这时候头上落下声音。

我松开手抬起头，是满脸笑意的优海。

「怎么了？优海。」

咚一声放在桌上的是巧克力糖，而且是三盒。

「……这什么？」

「礼物！那个，你教我功课，这是回礼。」

优海一脸满足的笑着说。

「谢、谢谢。」

我道谢后，他把糖果递给我说「来，吃吧」。

「啊……。」

其实，大概是我昨天想了很多事情的缘故，所以我从晚上开始就一直没有胃口，吃不下任何东西。所以，不管优海给我多少巧克力，我应该都吃不进去。

「现在不要。」

听我这么回答，优海一脸震惊。

「唉，为什么？」

「那个——因为我肚子不饿。」

我随便想了个借口搪塞过去。晚餐、早餐都没怎么吃，我对担心我的奶奶说谎，说自己肚子有点痛，但没办法跟优海这么说。因为他一定会大惊小怪的要拉我去保健室或叫救护车。

「我等下再吃。谢谢，我会珍惜的。」

我说完后要把糖果放进书包里的时候，优海一口气把脸凑了过来。

「……好奇怪。」

「唉？」

「好奇怪！」

优海的眼睛里，倒映出我疑惑的脸。

「因为这个，是凪沙最爱的糖果不是吗？平常你明明会说甜食是另外一个胃，立刻吃掉的，太奇怪了。」

他清楚直白地说，我不知该怎么回答。

糟了，是个缺乏说服力的理由吗？我的确非常喜欢巧克力，不管吃得多饱，如果是巧克力的话，几块都吃得下去。

优海看着我的表情非常认真。觉得会被吸进他的眼眸深处，我移开目光。

「……不是啦，其实是我在想是不是该减减肥。」

「蛤？」

我立刻随便找了一个理由说，优海这次睁大了眼睛，身体大幅后仰。

「什么——！？凪沙在减肥！？你明明从来没说过啊！！」

优海非常非常惊讶，我后悔自己过去怠于提升女性魅力与价值，懒散悠闲度日。

「……吵死了啦。我还是会在意身材的呀。你看，马上就要放暑假了，这是泳装的季节不是吗，我今年想瘦一点。」

「唉——！？」

优海反覆说着好奇怪好奇怪。真的，只有这种时候无谓的敏锐。

「泳装……你以前不还是照穿！」

我们住在海边，所以当然常穿着泳装去游泳。但是，鸟浦没有人挤人的海水浴场，总是只有我和优海两个人游泳。所以，不需要担心我穿着松垮泳装的样子被看见。年轻女孩应该要稍微注意一下的，我更加后悔不已。

怀疑了好半晌的优海，忽然像意识到什么似地抬起头。

「不会吧……我想应该不会。」

「唉，什……什么啦。」

「你不会告诉我，你喜欢上其他男生了吧！？」

这个歪到不能再歪的答案，让我傻眼到说不出话来。

「你在说什么啊……笨蛋。」

「因为，不管怎么想，都不知道你突然说要减肥的原因啊！我最喜欢现在的凪沙，不知道你为什么必须要减肥！」

「啊——吵死了吵死了。」

「你到底要为了谁减肥啦凪沙——！」

我拍拍真的快哭出来的优海脑袋。

「吵死了！减肥不是为了谁，是为了我自己！不是为了受欢迎也不是为了男生啦！」

我再次说出脑子里随便想到的话，旁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听我们说话的女孩子们拍起手来。

「凪沙好帅——名言！」

「对啊——减肥是为了自己。」

「我也要加油——。」

没想到会得到尊敬的眼光，我的心情有点微妙，突然垂下肩膀的优海说「抱歉」跟我道歉。

「是啊，不能认定是为了别的男生呐。抱歉。」

优海总是意识到是自己的错之后立刻道歉。我是个别扭鬼，面对这种天真坦率，连我也会老实地回应。

「我才要道歉，明明是你特意给我的东西。」

「不，这无所谓。不用强迫自己吃。啊，如果你在减肥，不要带糖果给你比较好吧。我换别的喔。」

「不。可以、可以！我要、给我、请给我！」

「唉——不要勉强啊。」

「没关系，我不减肥了！」

我一边脑袋摇得像波浪鼓一边抱着糖果，优海眯起眼睛笑着说「什么啦」。

看见这个笑容，我有一种光啪地一下照在我身上的感觉，突然觉得饿起来。我从昨天晚上开始就几乎没吃，所以胃里应该空空如也。

「还是现在来吃。优海也一起吃吧。」

听了我的话，优海露出温柔的笑容。

「喔，一起吃吧！」

我们隔着桌子面对面而坐，一边闲聊一边吃巧克力时，优海说「就快到了啊」。

「嗯？期末考？」

「不是啦——是暑假！」

「喔——是那个呀。」

「是啊——不要讲考试啦——难得的甜点都变难吃了。」

苦着一张脸的优海嘟起嘴，把巧克力糖果塞进嘴里。

「不是，暑假之前的期末考比较重要吧？特别是对优海而言。」

「是没错啦！但是暑假唉！很兴奋唉！」

「是是。」

「高中生的暑假喔！要好好享受这种乐趣才行——。」

「是啊，能开心享受就太好了。」

虽然我笑着回答，但刺在胸口的荆棘却抽痛着，宣告它的存在。就像在告诉我不要忘了唷，不要忘了唷，我拼命地不要让自己的脸色变得僵硬。

「开始放暑假之后啊，社团活动也会比平常早结束，周日也会休息，就能常跟凪沙出门玩了。」

「对啊。」

「要去哪，要去哪？不能错过海水浴场和烤肉吧？也想久违的去看场电影。还有露营——上街约会——得去唱歌才行——烟火大会——还有……。」

我对一边折手指数数一边列举的优海笑着说「啊哈哈，好多唷——」。

「然后，不管怎么说，要去夏日祭典！」

砰咚，我的心脏冒出讨厌的声音。

优海所说的「夏日祭典」，是鸟浦町传统的祭典「龙神祭」。是每年八月盂兰盆节休假前举行的祭典。已是鸟浦町的夏日风景。

这是将这一年的感谢传达守护神龙神大人，祈祷龙神大人今后继续保佑我们的一个祭典。在祭祀龙神大人之石的祠庙祈祷后，所有参与者都会提着自己做的灯笼，组成游行队伍，绕城一周。

优海从出生开始就每年都会参加，我搬到这里来之后，也一定每年都会和优海一起去。虽然是个只有五个摊贩、几乎都是当地居民参加的小型祭典，但对鸟浦人而言是相当重要的祭典。

这几年来，陆续有许多外地人造访。三年前的祭典，有人在SNS上传了灯笼队伍的照片，配上【A县T市鸟浦的祭典。宛如另一个世界的景象】这样的文字，有几万人转发。

照片里，众人在没有路灯的漆黑沿海道路上前行，灯笼队伍淡淡的橘色灯火，散发出既梦幻又美丽的光辉，一下子便成为热门话题，迅速打开了知名度。去年也好，前年也好，有不少外地人前来拍照。明明只是个乡下的小祭典，真不知道为什么会流行，令人觉得相当不可思议。

「呐，凪沙。」

听见优海喊，沉浸在自己思绪中的我一下子回过神来。

「唉？嗯。」

「好期待暑假喔。」

一如往常灿烂笑着，还什么都不知道的优海，

「一起去很多地方吧——。」

面对这样无忧无虑的话，我无论如何都无法乖乖点头，只能勉强回了句。

「……如果你期末考所有科目都在平均分以上的话。」

「唉唉！？不可能不可能，你知道我期中考的成绩吧！？这竿子太高了！」

「你是要说门槛吧，笨蛋……。」

「啊，对，门槛门槛，门槛太高了啦！」

「啊——啊，再这样下去，你应该没办法拿到平均以上的分数。这样就不要想暑假出去玩了啊——。」

「唉唉——怎么这样……难得的暑假唉……。」

优海明显的失望。

「你在说什么啊，我一句不去都没说吧？只是有附加条件而已。只要你达成目标就好。来，努力念书吧。」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我们明明是男女朋友……。」

我轻笑着看嘟着嘴、一脸不高兴的优海，刚才的食欲不振和阴郁的心情，都不可思议的消失得无影无踪。

那天放学后，我和优海的读书会早早开始。

每天放学前的班会课结束后，就直接去图书馆，读到关校门前的最后一刻。然后两人一起回到我家，吃奶奶做的饭，接着在房间继续读到晚上十点。是非常精实的行程。

优海虽然觉得每天在我家吃饭很不好意思，但我告诉他一切都是为了避免他考试考不及格，所以才特别这么做。

「好，那么今天的数学就到这里了。」

距离第一天考试还有两天，我们一样吃完晚餐就立刻打开课本。

「接着是英文文法喔！」

数学题本做到一个段落，我立刻拿出英语课本。然后优海垂着头说「唉——」。

「我的脑子已经累到动不了了——稍微休息一下吧凪沙——。」

「说什么悠哉的话？你哪有休息的时间？」

不出所料，优海每一科都处于危险状态。原本擅长的化学还好，但其他的科目，特别是文科，情况非常危急。

「要是说这种没用的话，就真的没办法参加夏季大赛喽。可以吗？」

我这么一激励，优海猛地挺直身体。

「不可以！我要努力！」

清楚说完后，他跟着我打开课本。

「好。那么，就试着先从这里写到这里看看。」

「是，凪沙老师！」

虽然满脸疲惫，但开始解题时，优海顺利的把空格填满了。我心中一惊，他是什么时候背这么多的呢？说出来他可能会得意忘形，所以我没说出口就是了。

不仅是英文，优海发挥他与生俱来的专注力拼命读书，对每一科的理解能力都在快速提升。刚刚写的数学题目几乎都是他自己解出答案的，碰到不会的问题，也会自己找出解法并得出正确答案，我已经没有能教他的了。

读书会刚开始的时候，他连中学该学到的英文单字都不会，「你的记忆力是怎么回事！？」「就是没好好复习才会这样啦！」等等，我气得要死，但努力是值得的。

我本来就相信优海死到临头的爆发力，所以其实没这么担心。有动力又专注的话，我想就会和考高中时一样完成目标。

昨天我本来想赞美他，说「你看，努力点果然是做得到的吧」，他一点都不害羞的回答「因为凪沙在我身边，所以我能努力啊」，结果是我害羞了起来。

「好，写完了！」

优海喊出声，把笔记本交到我面前。

「有两题不会——。」

「只有两题？很厉害耶，刚开始是全灭的说。」

「不要说——！」

这可怜兮兮的声音让我笑了，我一边笑一边看解答，优海写的题目全部都答对了。

「喔——真的很厉害耶优海。和一个礼拜前判若两人。」

「嘿嘿——。」

「是说，如果已经会这么多了，剩下的两题应该也可以答得出来吧？再想想看吧。」

「嗯——。」

在我的鼓励下，优海再度拿起笔，盯着讲义看。想了一会后，他「啊」一声，像想起什么似地写下某个答案。我一看，是正确答案。

「好厉害好厉害，答对了耶。还有一题，加油。」

说了声喔的优海瞟了我一眼，浅笑着写下答案。我一看，单字是对了，但字拼错了。

「优海，字拼错了啊。明明是很简单的字。」

我指出这一点，优海虽然歪着头说「唉——这样吗？惨了」，但这模样让我相当在意。

「……你故意的吧。」

我皱起眉头瞪他，他嘿嘿笑了。

「嘿嘿，你发现啦？嗯，我是故意的——。」

「果然！因为这个单字，你在之前上课被点到的时候有好好写出来啊。」

「不愧是凪沙！有仔细的看着我。」

「你是在讲什么……。」

我傻眼的叹了口气，优海说「抱歉抱歉」地抱住我。我的背被软绵绵的温暖包覆住。

「我只是想，不知道写错的话，凪沙会不会生我的气——。」

「什么鬼，想要被我骂吗？」

我苦笑着反问，优海在我耳边点点头。

「当然！我喜欢凪沙骂我——。」

「蛤？太奇怪了，捱骂会开心？」

「因为，凪沙只会为了重要的人生气吧。」

这出乎意料的答案让我吃了一惊，眨眨眼睛看着优海。他站起身，直视着我。

「你不会为了无关紧要的人生气。也就是说，凪沙认为我是个重要到得要生气的人。所以，我很高兴。」

我轻轻噗哧一笑。

「还真是积极思考啊。」

「唉嘿嘿。」

「不，现在这是讽刺。」

「唉——是吗？」

优海看起来不很在意的样子，再度抱住我。我拍拍他背脊两下后，迅速离开。

「好，撒娇时间结束。继续念书喽。」

「哈——好短暂……好梦幻……。」

虽然嘴里说着难过的话，但优海立刻拿起笔，视线落在课本上。

直到前阵子，他要改变心情回到念书的状态还需要花点时间，但在这段拼命念书的期间，他已经可以立刻切换状态了。

了不起了不起，不愧是想做就能做得到的人。我一边在心中为他拍手，一边偷偷拍下优海低着头、默默动手的照片。

当然有快门声，但全心专注的优海完全没有抬头。

照这个步调走，考试应该没问题了吧，我松了口气。

「……考完啦——！！」

期末考最后一天，宣告最后一科结束的铃声响起，优海同时大喊出声。

「喂，三岛！还没收答案卷！不要吵！」

监考老师一边苦笑一边说，优海抓抓头说「对不起——」。看这个模样，班上同学都笑了。

「真的是个笨蛋……。」

虽然我傻眼地碎碎念，但也不是不懂他的心情。每天被暴风雨般的考试轰炸，期末考终于结束了。因为解脱感想大喊的人，应该不只有优海一个。

「是说，怎么样，手感如何？」

老师一走出教室，我就立刻走到优海的位置上问。而后优海露出一脸满意的笑，比出大拇指。

「应该没问题！我几乎都会写！」

「真的吗？太好啦！」

「多亏有凪沙教我很多功课，真的很感谢！」

优海说着把我抱进怀里。因为在教室里，我推开了他，但还是摸摸他的头。

「好努力喔，辛苦了。」

优海舒服的眯起眼睛。

「被凪沙赞美了——太棒啦！」

他开心地说完后，做出一个有些戏谑的表情。

「呐呐，奖励的亲亲呢？」

他悄悄在我耳边说，这次我狠狠敲他的头。

「笨——蛋。还不知道成绩呢，在讲什么啊。」

「唉！那么，要是成绩好的话就可以的意思吗！」

「积极笨蛋！」

我拍拍优海的背，回到自己座位上收拾东西准备回家。

今天为止是考试周，所以中午就放学了。虽然考完了很开心，但也觉得这是最后一次能提早回家，有点依依不舍。

然后我突然想到了一件事，转头看向优海。

「呐，优海。你社团活动是中午开始吧？几点开始？」

「下午一点开始喔。」

优海走过来回答。

「那在这之前你怎么办？」

「嗯——去便利商店买饭，随便打发时间然后去社团活动。」

「那么，我们去走走吧。」

我的话让优海的脸唰一下地亮了。

「唉，什么什么，午间约会吗！？」

「不要老是说约会约会啦——只是一起吃个饭而已。」

「太棒啦——！！」

优海举起双手欢呼，踩着跳跃般的步伐去拿自己的物品。

我打从心底觉得不可思议，为什么这么一点小事，也能这么欣喜若狂呢。

在优海心中，欢喜、开心这类明亮的感情，就像永远不会干涸的泉水般，源源不绝地涌出吧？所以一点小事也能像是久旱逢甘霖般开心，平凡的日常生活中也能一直带着太阳一般的笑容。

水津高中周围有几家餐厅，不管哪一家都便宜好吃，所以高中生入店消费也不觉得有压力，学生们常去。

但是，今天天气很好，天空晴朗美丽，所以我们想在外面吃饭，在便利商店买了午餐后走到附近的公园。

在绿叶繁茂的大树下找到一张空长椅，我们并肩而坐。虽然外头太阳很大，热得不住流汗，不过由于湿度相对低，因此干干的很舒服，一走进树荫底下，体感温度便一下子降了下来。

微风吹动头上的树梢，发出凉爽的沙沙声。

「好舒服喔。」

「嗯，到外面来真是太好了——。」

打开塑胶袋，拿出买的东西。优海买了三个咸面包和碳酸饮料，我买了两个甜面包和甜咖啡欧蕾。

优海打开宝特瓶盖时，咻地发出清爽的声音。我也把吸管插进杯子里。碳酸沙沙的声音从隔壁传过来，听起来颇为悦耳。

我一边和优海聊考试的答案一边吃面包，偶尔喝一口饮料。优海飞快的一个接一个，很快就扫光了三个面包。

「我吃饱啦！啊——好好吃啊。」

他一脸满足的摸摸肚子，我轻轻深吸一口气后开口。

「……呐，优海。」

「嗯？」

「你想吃冰吗？」

听到我的话，优海睁大了眼睛。

「唉，什么？你想吃冰吗？」

优海说着，抄起钱包，迅速站起来，看起来要冲去买冰。我慌忙拉住他的手臂，让他重新坐下。

「不是不是，不是这个意思……来，这个。」

我从袋子里拿出在便利商店买的冰。是优海喜欢的苏打口味冰棒。

「唉！骗人，是买给我的吗！？给我！？」

「啊……毕竟你那么努力念书备考，这是奖品。」

我莫名觉得尴尬，别开眼小声地回答，优海说「真的吗！？谢谢！！」，搂住了我。

「喔唷……不要立刻抱上来。好了好了赶快吃吧，要融化了。」

我耸耸肩，把那袋冰棒递给优海。我买了冷冻瓶装饮料一起装进去，应该稍微好一点，但在这种烈日下，应该也开始融化了。

「那，我就不客气了，我开动啦！」

优海就着袋子把冰棒分成两半。他从小就喜欢的这款冰棒，插有两根冰棒棍，正中央有一条缝隙，可以分成两个。

优海用认真的目光，轮流看着两只手上拿着的冰棒之后说：

「来，凪沙。」

把其中一支递给我。

「唉？我不用啦，是买给你的，你可以全部吃掉喔。」

「才不要。我想跟你一起吃！」

即使我摇头，他还是伸出手要给我冰棒，固执的一步不让。

「拿你没办法……那，我吃喽。」

我伸手去接，仔细一看，他递给我的那一半比较大。

「等等，这是买给优海的，你至少吃大块的那份吧。」

说罢，我伸手去拿另一支，但优海举高了手不给我。

「不行不行。这个看起来比较好吃，所以我想让凪沙吃这个！」

他非常坚持，所以我叹口气说「味道一样啊不是吗」，接过大份的冰棒。

优海总是这样。两个人要分享什么东西的时候，他一定会把好的给我。比较大的苹果、草莓比较漂亮的蛋糕，挤满我爱的鲜奶油的圣代。披萨有许多配料、烤得比较好吃的部分，烤鱼骨头少而方便吃的部分。

而且不仅是食物。坐下的时候，会选冷气不对着我直吹的、靠暖炉近且温暖的、可以看见美景的座位给我。走路时，一定是自己走在靠车道的外侧、被小石头或垃圾弄脏的一侧、草或植物篱笆长出来的那一侧。

我往旁边一看，优海吃着冰棒，看起来很好吃。我偷偷拿出手机，拍了一张他的侧脸。

「嗯？」

注意到快门声，优海转过头来。

「又是拍照。」

他觉得有趣地笑了，对着镜头比V。

「摆出更有趣的表情喔。」

听我这么要求，优海一边「唉——？」的笑了，一边咬了一大口冰棒，搞笑的鼓起脸颊。他的脸看起来很滑稽，我一边努力不让自己因为笑得太过头而手震，一边按下拍照钮。

「让我看、让我看。」

优海探头来看，所以我打开相簿，让他看刚刚拍的照片。

「哈哈，糟糕——这脸好怪！」

优海捧腹大笑，笑到打滚。

我轻轻一笑，趁他不注意的时候悄悄凑过去，在他脸颊上落下一吻。优海有点惊讶的捂着脸颊转过来，呵呵笑了。

「这也是奖品？」

「算吧。」

「哇靠——冰棒和亲亲，也太豪华了吧！」

我笑着说「笨蛋」，把半融化的冰棒含进嘴里。清爽的苏打味在我舌头上融化成水。

「因为啊因为啊，凪沙主动超罕见的嘛！今天我搞不好会高兴到睡不着！」

「笨——蛋。明天开始是整天的课，不可以不好好睡喔。」

「那，为了让我的心情冷静一下……。」

这么说的优海，忽然微微倾身，在我的唇上落下一个吻。

这意料之外的举措让我睁大眼睛，他得逞似的贼贼笑了。我虽然做出愤怒的表情，但下个瞬间，当我们四目相对时，两人同时笑了出来。莫名好笑得不得了，我们笑得停不下来。

一边放声大笑一边仰望天空时，看见树梢另一端是一望无际的明亮蓝色。感觉像是我们两人份的笑声，宛如苏打的水泡一样唰唰爆开，飘上天空。

命运的期末考答案卷，在第二天的第六节课，班会课时间，所有的科目一起发了回来。

「凪沙——！」

拿到一叠答案卷的同时，优海朝我的位置飞奔而来。

「……怎么样？」

我紧张的问。而后，他带着满脸笑容，比出胜利手势。

「所有科目都及格——！耶！！」

我一听到这句话，高兴到连自己都吓到。

「真的吗！？你努力做到了耶！」

我开心不已，不由得和优海击掌。虽然这不是我的个性，但我真的高兴得不得了。

拿他的答案卷一看，虽然特别不擅长的古典文学和日本史勉强及格，但其他的科目都超过及格线许多。

太好了。这么一来，优海就能参加暑假的比赛了，我松了口气。

松口气也只是转瞬间，听到优海声音的班上同学们聚了过来。

「好厉害啊——优海，做得到嘛。」

「很努力耶！」

「恭喜你——！」

「从那种状态变成这样耶。」

接受大家的祝福，优海笑着说「因为我是想做就做得到的人啊」。

看到他安逸的样子我傻眼，拍了拍优海的头。

「好痛！」

「不过是没有不及格，也高兴过头了吧！及格是理所当然的啊！」

我睁大眼睛转头向他疾言厉色地说，得到一个微笑。

「对啊——。」

「是的。让我看看下次所有科目都要超过平均分的气概啊。」

「嗯？危害？危险的害？」

「不是！关键是干劲。如果第二学期成绩不好的话，就不能参加冬季大赛不是吗？」

这么一说，优海的肩膀立刻垮了下来。

「啊——嗯，是这样啦……。」

「如果目标放在滑垒及格上，说不定会失败，所以下一次要订立计画，早早开始准备，要以所有科目都拿到平均分数以上为目标！」

「Roger！」

优海做出敬礼的动作后，笑得一脸灿烂看着我。

「没问题喔，因为凪沙在我身边！下次也会教我功课吧？」

我的心猛地一跳。一边拼命不让自已的心情显露在脸上，一边回他「不要撒娇，笨蛋」。

「我下次不会教你了喔。只有这次是特例。」

唉，优海张大了眼睛。面对他的呆样，我端着一张冷脸告诉他。

「之后我绝对不会教你任何东西，所以优海你必须靠自己克服。这次是我最后一次帮你了。」

唉唉——优海一脸快哭出来的表情。

「为什么啊——。」

「因为我不可能永远帮你吧。都已经是高中生了，自立！知道吗？」

「……好——。」

我没有硬去鼓励或安慰明显沮丧的优海。淡淡说「走喽」，离开他的位置。

我迅速收好自己的东西，拿起书包站了起来。一看，优海这次被篮球社的伙伴们包围，开心地笑着。

大家确认彼此没有不及格，一定很开心。

太好了，真的。努力两周是值得的。我再次松了口气。

我一边离开教室走在走廊上，一边想着结束了啊。

期末考结束了。我的其中一个目标，终于完成了。

时间确实地流逝。

然后，「命运之日」要到来了。我原本觉得还远，但那一天一定一回神就到了吧。

正因为时间过得很快，我不想浪费得到的时间。

马上就到了。还有一点点时间。已经决定了，一定得这么做。

我一边迅速走向停车场，一边反覆说给自己听。

第一卷 第五章 星之数

「终于到啦，暑假！不用暑辅的暑假！」

休业式结束的瞬间，优海带着比太阳还灿烂的笑容向我跑了过来。

「太闹了很热，吵死了。」

虽然果断推开了他，但他不是会因此退却的人。

「和凪沙去哪里玩呢，和凪沙一起做点什么呢？」

他用兴奋到几乎可以加上音符似的语调这么说，我决定提醒他。

「在那之前有篮球大赛吧，有时间去玩的话，好好去社团练习吧。」

「那一定会努力的啊——那之后要认真和凪沙约会——。」

「不要自己决定啊笨蛋。」

篮球大赛预计在一周后举行。在那之前，他们会每天早上在体育馆练习，下午各自自己练习，过着从早到晚充满篮球的生活。

好拼喔，真是青春啊，回家社的我佩服不已。

我没有参加社团，也没有去补习，所以过着每天帮奶奶做事、偶尔和真梨以及中学时代的朋友出去玩的悠闲日子。

「呐呐凪沙——要不要来看比赛？」

在去教室的路上，身边的优海问我。

「……应该会去吧。」

我稍微想了想回答后，优海惊讶的张大眼睛。

「唉，真的吗！？」

「是你邀我的，为什么这么惊讶？」

「因为凪沙以前都说很尴尬所以不来啊！虽然拜托你还是会来啦。」

的确，我以前都是这样。

去看男朋友比赛帮他加油老套又尴尬，优海投篮进球时其他人的揶揄也让我很窘，所以很难说出「我去」。

但是，我喜欢看优海打篮球，当然会想去加油。只是没办法老实说出口而已。

「嗯，是你高中第一场大型比赛嘛。我会去喔。」

「真的吗——太好啦！凪沙来的话我会超级超级努力打球的！一定会好球连发——！」

「又说这种好听话了。」

「真的嘛——。」

我们这样一来一往对话时，身后传来「感情还是这么好啊」的声音。转头一看，真梨从我旁边经过说「最佳情侣就是你们两个啦」。

所谓的最佳情侣，是指在第二学期举办的园游会活动中，获得「水津高中最佳情侣奖」第一名的情侣。不知道是真的还是假的，但好像拿到这个奖的两人，日后通常会结婚。

「嘿嘿嘿，最佳情侣啊——怎么样，要参加吗？不知道拿不拿得到第一名？」

优海高兴的问我。

「不会，我不参加喔。」

我干脆的回答，优海虽然「唉——」的该了几声，但下一秒就若无其事的笑了。

「嗯，也好。凪沙不喜欢出风头啊。」

「你很清楚嘛。」

我耸耸肩回答后，换了个话题。

「比赛几点开始？」

走进教室，优海一边收拾书包一边回答。

「我们的比赛从十点开始，要是赢的话，第二轮比赛从下午两点开始。第二轮赢了的话，第三场比赛是明天！」

「这样啊。加油喔。」

「嗯！不过，第二轮比赛一下子就遇到了可能夺冠的强队。应该第一天比赛就会结束了。」

「这样啊。运气不好。」

「但是，能和高手过招还是很幸运。会用什么技巧呢——会采用什么战术呢——我好期待喔。」

一如既往，非常非常正向积极。对于像我这样凡事往坏处想的人而言，很羡慕他的正面思考。

「好——我走喽。」

优海收拾好东西站了起来，我说「我陪你走一段」，跟在他身后走出教室。

「呐……那个。」

我算准了周围没人的时间点开口。

我看到优海嗯一声转过来的脸，心跳突然加速。

糟了，心跳快到不像我自己。因为紧张，我的喉咙发紧。

我吞了口口水，手在口袋中摸索，掏出一个东西。

「这个给你。」

趁着我的决心还在，我尽力伸出紧握的手。

「什么？点心吗？」

我默默把拳头压在一脸疑惑的优海脸颊上，他笑着说「什么啦——」，抓住我的手。

「哪个哪个，会出现什么呢——。」

优海高兴地说，拉着我的手，手指松开的瞬间，他的眼睛圆睁，整个人僵住。我受不了这种沉默，用生气的语调说「惊讶过头了」，但脸颊还是不由自主的红了。

「……唉、唉、唉？这是什么，为什么？」

优海终于抬起头，哑然地看向我。

「……幸运绳。我昨天做的。」

我回答的声音果然很不亲切，一点都不可爱。但是，这就是我，没办法。

「唉——！！哇——！！」

优海突然惊声大叫。声音在空无一人的走廊上回荡。

「等、好吵……。」

「真的吗——！凪沙编幸运绳给我——！！」

不要特意说出来啊笨蛋，我在心里暗骂。因为太尴尬了我有点生气，不过在这种难得开心的时候泼他冷水也太可怜了，所以我忍耐下来。

「幸运绳就是那个吧？断掉的话愿望就会实现的东西！」

「嗯，对唷。」

我看着优海手中的幸运绳点点头。这是昨天晚上，我突然想到编出来的。

小学时代，使用自己喜欢颜色的手工艺线材编幸运绳，和朋友交换，在女孩圈子里很流行。上了中学后，也经常看到运动类社团的成员制作一样的手环，并且配戴在身上。

既然最近优海要比赛，难得有机会，干脆做一个给他吧。

按照优海给人的印象，我挑了红、黄和橘三色。太久没有编，已经忘记该怎么做了，而且也编得不是那么好看，所以重做了好几次，就这样弄到凌晨两点，但我想应该做到了，就算优海一直戴着也不会丢脸的程度。

「真的吗！那，你许了什么愿？」

「优海不要受伤，全力以赴，享受比赛，没有任何遗憾。」

「喔——好唉！」

「在它自然断裂之前，不可以拿下来或切断它喔。这样的话许的愿望就失效了。」

「了解！」

「手伸出来，我帮你戴。」

优海带着灿烂笑容，将松开的右手伸到我眼前。

我一边祈祷希望愿望能够实现，一边像在执行什么仪式一般，仔仔细细地注入许多想望，把太阳色的幸运绳绑在优海手腕上。

「好，绑好了。」

「谢谢！糟了，我超开心的！」

优海一边嘿嘿笑着，一边恋恋不舍的看着手腕上的幸运绳。

「好厉害啊——系上这个愿望就能实现什么的！你有这种超能力吗？太赞了——。」

他一脸佩服的称赞幸运绳，我耸了耸肩。

「你说什么呀？虽然大家都叫它幸运绳，不过也只是迷信而已。」

优海眨眨眼睛望向我。

「真是，为什么你什么都认真相信啊。」

「唉——因为，信者得救嘛。」

不只嘴上说说，优海是真的打心底相信。非常纯真无暇，什么都信，所以我开始担心起来。

「我有一个重要的忠告。如果像这样什么都不怀疑，一开始就相信，总有一天会被坏人骗喔。」

我摆出认真的表情，直直地看着优海的眼睛，郑重宣示。

可优海却一脸无所谓的样子，只是笑着说「或许吧」。

明明我是真的担心他，真是个伤脑筋的人。被骗都不知道的笨蛋，我在心里有点无奈的骂了他一顿。

也许是我抓到机会，把行程排满的关系，暑假的第一个礼拜转眼就过去了。今天，是篮球比赛的日子。

「凪沙——！早安！」

明明是天还蒙蒙亮的早上五点，但优海依然精神抖擞地用力挥着手，朝我跑了过来。

他穿着白色T恤和及膝的球衣，背着大背包，拿着一个看起来非常重的手提袋，肩上还挂着一个装了三颗篮球的包包，一身杂乱无章。

「早安。你的行李好多，我来拿一个吧。」

我忍不住伸手要去拿，结果被干脆的拒绝了。

「谢谢！不过没关系，我扛得动。」

可我仍然无法袖手旁观，把手提袋抢过来。

袋子重到我以为手臂会断掉，往里面一看，是大到没看过的水壶，还有一个便当盒，比我用的大一倍。

我尽量忍着不表现出惊讶之情，开口说道。

「这什么超大水壶！便当盒也好大！」

「两公升的水壶喔。如果不带这么多撑不到傍晚。」

说得也是，我了解了。如果几个小时跑来跑去肚子会饿，在盛夏运动还会爆汗，绝对很容易口渴。

「而且也能做重训」，优海笑着说，从我手里把手提袋拎回去。

「那个便当……怎么来的？」

「嗯——我把自己做的还有隔壁奶奶分给我的菜随便塞塞。」

我们并排着聊天，一起往附近的公车站走去。

「嘿，做菜呀，了不起。」

「嘿嘿，我最近觉得做饭满有趣的，不过我还只会做玉子烧、荷包蛋和水煮蛋这些就是了。还有没料的蛋包饭。」

「怎么全是蛋？」

「哈哈，因为我喜欢蛋呀。」

没有被我的吐槽吓退，优海高声大笑。

「做得很好喔——下次做给你品尝看看——」

「唉——优海煮的菜，总觉得有点可怕。好像会放错盐和糖，酱油和酱汁也是。」

「才不会咧——。」

「也很担心你有没有好好洗手。」

「哇，好过分——我有好好洗手啦！」

「抱歉，开玩笑的开玩笑的。有机会的话请让我尝尝看。」

「耶！吃吃吃！」

我们开玩笑的聊天，到了公车站。

比赛前要搭公车去某个地方，所以今天我们一大早没有什么人的时候就来了。

公车大概还有五分钟才来，我们并肩在长椅上坐下。因海风而锈蚀的金属制椅脚嘎嘎作响。优海开始系球鞋鞋带，我面朝堤防眺望着海洋和天空。

还带着夜晚残留的凉爽空气，清爽拂过肌肤的微风，平静的海面与沙沙的海浪声，澄澈的晨光，蝉鸣大合唱。我不由得眯起眼睛，好棒的早晨。

我发了会呆，感觉旁边有人在看我，我转头问怎么了，优海笑咪咪的说。

「你今天的样子，好可爱喔。」

突如其来的赞美让我吓了一跳，没办法立刻反应过来而呆住。他不在意的微笑看着我。

「虽然凪沙穿制服、穿便服都可爱，但今天特别迷人啊——。」

「……蛤？这只是普通的衣服……真要说起来，我觉得很朴素就是了。」

一点都不特别的米白色女用衬衫和灰色短裤。背着黑色后背包，右手拿着麻布包。预想会走很多路，所以脚上穿的是运动鞋。

一点都没有女高中生的样子，单调朴素的搭配。唯一有颜色的地方，是脖子上挂着的樱贝项炼。这种模样，一点都不适合可爱这个词。

但是，虽然并不是什么漂亮衣服，不过像衬衫的蓬松轮廓、短裤的格子图案和下摆宽度、去年生日奶奶买给我的球鞋、在店里一眼看上的背包等等，全都是我喜欢的东西，因此能得到赞美，还是相当开心。

「是吗？我不觉得朴素就是了。简单、成熟又冷静，很适合你唷。」

「……谢谢。」

我一直觉得不可思议，优海到底为什么能若无其事地说出这种令人害羞的话呢？

我绝对学不来。

为了掩饰我的窘态，我打开手机拍照功能拍下照片。优海的笑容、巴士站的标示，还有另一头的蓝天与海洋。

「又在拍照呀」，优海笑着说。

「你最近迷上摄影了？那是叫单眼相机吗，用那种合适的相机开始拍拍看？」

「我不是喜欢摄影或是相机，所以没关系。」

我挪开视线，简短回答。

「唉，这样啊？但你最近一天到晚都在拍，有点反常耶？」

「只是最近突然莫名想拍而已，一点都不反常。」

「这样啊？」

这时候，听见一个轻微的震动声。是优海的手机。似乎是收到社团活动相关的讯息，优海啪啪点着键盘回复。

这之间我又怔怔地看着大海，就在这时候，公车伴随着引擎声从另一头驶来。

「优海，公车来喽。上车吧。」

「好。」

第一班公车，除了我们以外，就只有一位穿西装的大叔搭乘。我们在最后一排并肩落座，紧紧依偎在一起，手牵着手。

手与手重叠的那瞬间，平常那种互相吸引的感觉回笼，我被一种安全感笼罩。

我知道在公共场所这样近距离接触，或许有人会不舒服，但现在人很少就特别破个例。

我一边看着窗外掠过的风景，一边想起过去的事情。中学一年级刚开始跟优海交往的时候，大人看到我们手牵着手散步，会在背后偷偷说「三岛家的少爷被勾引了」、「不愧是荡妇的女儿」。被称为荡妇的，是我的妈妈。

我五岁的时候被妈妈带到鸟浦，这里是爸爸的老家。爸爸不久前因病过世。

也许是一个人抚养女儿觉得不安，也许觉得孩子是累赘，妈妈把我交给爸爸的妈妈，也就是我的奶奶之后，就这样消失了。

虽然奶奶告诉我，「总有一天妈妈会回来的」，但我听过喜欢讲八卦的亲戚叔叔阿姨说「跟男人私奔了吧」、「让宝贝独生子娶这种没用的女人，本来就是个错误」。也听过他们说爸爸「明明是个认真善良的男人，被那种女人骗了，英年早逝，真是可怜」。

这种八卦传得很快，我很清楚的知道，无论我走在鸟浦的哪里，别人都会说我是「被喜欢男人的妈妈抛弃的可怜女孩」、「日下家没爸妈的孩子」。年纪再怎么小，还是能敏感察觉周围的人是怎么看我、怎么说我的。

或许是因为大人们都冷眼待我，小孩们也跟我保持距离。在幼儿园里没有人跟我说话，我很生气，总是一个人自己玩，认为「我不需要朋友」。

但只有同班的优海跟我说了很多次话，约我一起玩，不管我拒绝还是冷淡回应，都不容拒绝的强行拉着我的手，硬是带着我到处跑。

过没多久，我就觉得全力抵抗他的自己像个笨蛋，便开始很正常地和优海一起玩。而后和其他孩子也渐渐变成了朋友，不知不觉间，和同学完全打成了一片。

即使如此，大人们依旧会带着有色眼镜看我，总觉得不舒服。其中，只有优海的双亲把我当普通孩子看待。笑着跟我打招呼、出去玩时给我零食、恶作剧时会责骂我。

对已经厌倦被怜悯、被人在背后议论的我而言，除了奶奶家以外，就只有优海家能让我有安全感。当时奶奶为了抚养突然到来的我，每天从早到晚工作，为了不一个人待在家里，我便厚着脸皮一直待在优海家。

我非常喜欢优海的家人。突然单独一个人被丢到陌生的地方，几乎要被不安压垮的我，多亏了有温柔的奶奶和优海的家人，才得以没有误入歧途，平安长大。

就这样我渐渐习惯了鸟浦。但是，有些大人不管过多久都不会改变。然后，知道我和优海交往，就用小时候备受大家宠爱的他被我这种坏女人骗走的眼光在看我们。

我讨厌连优海都被说坏话，就要求他在公共场合不要有太多接触。但优海总是不在意的一笑置之。

「又不是做坏事，凪沙不用在意，光明正大的就好。」

从那之后，只要有人在看，优海就会大声喊我的名字，有机会就牵我的手，开玩笑似的抱住我。这其实是优海借着宣传他喜欢我，帮我拉了一道防线，以免我被说一些尖酸刻薄的话。尽管我装着傻眼或不喜欢的样子，但我很久以前就知道了。优海总是很温柔，把我放在第一位。

一段时间后，就几乎没有什么人说我们的坏话了，现在我们可以说是鸟浦公认的情侣。我想，这一切都是托了优海的福。

经过三个公车站后，我们按了下车铃。

我们在「灵园前」这站下车。眼前是一片大型寺庙附属的墓地。

「啊，祭拜用的花呢？你不会忘了吧？」

我突然想起来一问，优海指着街角的另一边。

「那里有花店。我都是在那里买的。」

「这样啊。但是，这么早有开吗？」

我看着优海指的方向问，优海用力的点头。

「我之前来的时候，虽然是早上六点但有开，所以我想应该没问题。」

一如优海所说，花店的铁卷门已经打开了。

是一家充满昭和时代气息的花店，与现在的Flower shop有点像又不太一样。然而，插在蓝色塑胶桶里的花朵们都生意盎然，水嫩水嫩的，看得出来被小心对待。

「早安。」

「哎呀，欢迎光临，优海同学。」

优海一边打招呼一边走进店里，坐在后面收银台的阿姨微笑站了起来。看起来他在这边也颇受欢迎，不愧是对谁都友善的优海。

「今天也来扫墓？总是这么了不起啊。」

「嗯，因为今天有比赛。有困难的时候就会求神拜佛，不，我这算是拜托家人吧？」

「呵呵呵，如果是优海同学的事，想必你的双亲与弟弟都会全力为你加油。一定会赢的，要有信心，努力去做。」

「嗯——谢谢阿姨！啊，请给我之前那种花。」

「好的好的，交给我吧。今天也会给你一点赠品。」

「哇——谢谢！」

「不会不会，不用客气。」

花店阿姨脸上带着笑环顾店里的鲜花，发现我后眼睛睁得大大的。

「哎呀！你……莫非是优海同学的？」

糟糕，被发现了，不管因尴尬与窘迫而僵住的我，优海挂着一如往常的笑容，用力点头说「嗯！」。

「对，我的女朋友，叫做凪沙——很可爱的名字对吧？」

「哎呀哎呀，不错不错。」

「是个温柔、聪明、坚强的人，又漂亮又可爱，是最棒的女朋友——！」

「啊呀，感情真好啊。」

「唉嘿嘿，没什么啦——。」

优海傻笑着，大剌剌抓抓头，我轻轻拍了拍他的臀部，向花店阿姨鞠了个躬。

「初次见面，我是日下凪沙。优海承蒙您照顾了。」

「啊呀，好有礼貌。我这边才是，优海同学总是来我们店里买花，帮了大忙喔。」

「这样啊……谢谢您对优海这么好。」

我再次低头鞠躬，花店阿姨带着温柔的微笑拍拍我的肩。

「和这样可靠的小姐交往的话，你的家人也能安心了。」

花店阿姨微笑看着优海。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再次微微低下了头。

「啊，你说有比赛。那得快点。那，要用什么花呢……？」

花店阿姨在店内逡巡，开始选花材。我和优海在她身后偷偷地相视而笑。听到「家人也能安心」这句话，我莫名开心。

接过用报纸包的花束，付了钱之后离开花店。

外面已经完全没有夜晚的感觉了，天已明亮如正午。寺庙后面是绿意盎然的山，周围蝉声四起。

我们走进墓园，目光所及、四面八方都满是墓碑。看着排列整齐的无数坟墓，我有种「有这么多人过世啊」的奇妙感慨。明明当死亡实际降临到自己身上，或失去亲近的人时，是那么痛苦、悲伤又心酸的，但看了这样的景色，又觉得人类的死亡其实相当稀松平常，真是不可思议。

我们在汲水处把桶子装满水，朝目的地前进。

【三岛家之墓】。我是第二次来这里。上一次是优海家人的的葬礼结束，举行纳骨仪式的时候。

我一想到那些温暖和蔼的人，遗骨被埋在这么冰冷的石碑中，便感到悲伤和无能为力，怎么样都没办法过来。

但是，我不能永远都这么任性，所以今天比赛前跟着优海来扫墓。

「爸、妈、广海，好久不见。呐，今天凪沙来了唷，你们应该很开心才对？」

优海对着墓碑，就像他们还活着似的，带着无忧无虑的笑容说。

「我想你们知道，凪沙跟我在交往了——虽然我配不上她，但我一定会好好珍惜凪沙的，应该可以吧？」

优海用长勺把水浇在墓碑上，一边洗去污痕，一边开心的说。这模样和家人在客厅聊天并无二致。

「今天啊，等下会有篮球比赛。期末考很难，要是考不及格有可能不能出赛，不过多亏了凪沙的鼓励和教导，我拿到了好成绩，进入先发阵容。凪沙很——厉害吧。是我的恩人！是我自豪的女朋友——而且你们看！幸运绳！是凪沙做给我的！很棒对不对？有没有超开心！？」

我一边听优海说话，一边把原本插在花瓶里的花清掉，水倒进排水沟，稍微清洗一下后插上新的花。然后点燃线香，把奶奶做的萩饼一起供上。

我站在优海身边，双手合十，沉默的闭上眼。想着优海在祈祷什么呢？

我睁开眼往旁边一看，越过独自继续祈祷的优海侧脸，线香的烟摇晃着飘向蓝天，看见这模样，我悲伤不已。

「呼——还是大清早的就好热了喔——。」

优海抬起肩膀，用袖口擦去太阳穴上的汗水，望向天空小声地说。

我们扫完墓，在流泄而下的阳光中往最近的车站走。接下来要搭电车去比赛会场。

「真的很热。一点都不像才早上七点。算了，马上就要八月了，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今天特别热，随着太阳越爬越高，天气也潮湿起来，闷热潮湿，稍微走走，汗就像瀑布一样，全身都是。

「在这种高温高湿的天气跑来跑去会很辛苦。小心不要中暑喽，优海，要好好补充水和盐分。」

优海点头说「好」，之后笑着说「凪沙在担心我啊——好开心。」

我心里一直都是这么想的，只是不好意思说出口。

走了五分钟左右，看见车站。今天是平日，所以很多搭电车通勤的男、女上班族陆续走进车站。

正好是上班尖峰时间啊，我想。平常我们是骑脚踏车上学，只有周末假日才会搭电车，所以总觉得新鲜。

就在我怔怔地想这些事情时。

一阵空气都为之震动的巨大引擎低音传来，我和优海反射性的往声音来处看去。一辆鲜红色的跑车呼啸而过，以极快的速度在站前街道上行驶。

我全身鸡皮疙瘩唰一下起来，有种不好的预感。

我不由得紧紧握住优海的手。他虽然用力回握说「没事的」，可心中的不安并没有消失。

尽管前方的红绿灯由黄转红，车子却丝毫没有减速，朝我们所在的路口驶来。

危险，我几乎要喊出声。四周的人也察觉到了不对劲，有男性试图比划阻止。

即使如此车子还是就这样冲进了十字路口，向右急转。眼看就要跟转绿灯后驶来的对向来车相撞，尖锐的喇叭声响起，但车还是往前冲。

一看，在我眼前的一位老爷爷或许是重听，没有注意到失控的车子，开始过马路。

我吓得面色如土。

反射性地伸出手却碰不到。来不及了，我闭上眼睛，就在下一个瞬间。

「危险！！」

优海大喊着冲到车道上，抓住老爷爷的手臂。与此同时车子也冲了过来。

伴随着震耳欲聋的尖锐刹车声，车子停了下来，几乎是同一时间，优海抱着老爷爷倒在人行道上。

这一切看起来都像慢动作，一个一个场景深刻烙印在我脑海里。我的心脏狂跳到近乎疼痛。

确定优海没事后，我狂跳的心渐渐平静下来，放下心来松口气也只有片刻，这次被宛如燃烧全身的愤怒淹没。

抬起头，驾驶座上的男性脸色通红，大吼「混帐——！」对老爷爷破口大骂。看到这一幕，我的愤怒达到顶点。

我看看地面，捡起找到的石头，用尽全力向车子丢去。想着要是能把车砸烂就好了。

但是，有双手在我丢出石头前就阻止了我。优海立刻站起来，抓住我的手臂。

为什么要阻止我啊，我带着怒意瞪着优海，他朝我露出笑容。然后转身，突然打开准备要开走的跑车车门。

一头棕发的年轻驾驶一脸惊讶，紧急煞车。剧烈摇晃后车子停了下来。

「大哥。」

优海用他一如往常开朗的声音开口。

「干嘛，你这小子——！不爽是不是！」

优海带着笑容，对着一脸愤怒瞪着他、态度恶劣的男人说。

「横冲直撞开车很危险喔。要小心一点啊。要是压死人，大哥你的人生也就结束喽。」

优海对着呆住的男人举起手说「拜」，砰的一下关上门。男人满肚子火的啧了一声后，高速开走。

「来，我们走吧。」

优海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似的开口，捡起自己丢下的物品，向不住道谢的老爷爷点头致意后，快步朝车站走去。

身为当事人的优海很平静。但是，我不行了。迈开步伐追着优海的瞬间，再也忍不住泪水。

呜呜，我一边抽抽噎噎一边流眼泪，优海惊讶地转回头。

「唉，凪沙？怎么了，哪里受伤了吗？」

虽然想回答我没有受伤，但被眼泪影响，说不出话。关心我比关心自己还多的优海实在太善良，好痛苦，眼泪又涌了上来。

「凪沙……。」

优海不知所措的握住我的手。我一边像小孩一样哭得眼泪直掉，一边回握优海的手，比赛不能迟到，所以总之先往车站方向走。

「凪沙，你没受伤对吧？怎么了？」

「……好恨……。」

我一边抽抽噎噎，一边硬是挤出话来。

「为什么，为什么，这种家伙在开车呢？因为有这种人所以才会发生车祸、有人死亡啊。不可置信，无法原谅，好恨……！」

泪水止不住地流，模糊了我的眼。

「为什么那样的人渣活得这么安逸，优海的家人就必须死呢……？」

在我透明而扭曲的视野中，看见优海困窘的笑了。

优海的家人，在他小学四年级的时候因车祸而身亡。

优海的双亲、优海和弟弟广海，一家四口走斑马线穿越马路时，被一辆无视红绿灯的卡车辗过。

保护优海的优海爸爸，还有保护广海的优海妈妈被夹在护栏和卡车之间，当场死亡。广海在抱着保护他的母亲怀里，受到濒临死亡的重伤，没有恢复意识，就这样在三天后停止了呼吸。

我至今清楚记得那时的种种。收到出事的消息时几乎要昏倒的震惊。在葬礼上实际感受到他们死去时，几乎全身无力的悲伤。在新闻节目上看见肇事男子的脸时，熊熊燃烧的怒火。

那么善良的几个人，明明没有犯错，为什么却得丢掉性命呢？我无论怎么想都不懂，无论如何都无法原谅司机。恨到想要杀了他。

优海被优海爸爸推开所以保住一命，但跌倒的瞬间撞到头，浑身是伤，住院住了好一段时间。和奶奶一起去探病时，他那全身缠满绷带、瘫软躺着的模样，至今仍然历历在目。

一下子失去挚爱家人的优海，出院后因备受打击而陷入忧郁，有一段时间没有上学，甚至连门都没办法出。

我非常担心优海，每天都去他家。我没办法帮他做什么事，能做的只有陪在他身边，虽然知道这只是自我满足，但我还是觉得自己必须和他在一起。

意外发生后的两个月左右，优海渐渐露出笑容，也能去学校上课，过了三个月后，已经完全恢复原本开朗的模样了。

之后，身心都恢复正常的优海，搬到了意外发生后就一直同住、照顾他的奶奶家。

和最要好的优海分离虽然寂寞，但距离并没有这么远，这期间我们一直有透过电话和信件联络，所以可以忍耐。

可是，还不到一年，他的奶奶因病过世。优海唯一有血缘关系的亲属不在了，变成孤零零的一个人。他的奶奶过世后，我立刻去探望了他好几次，但优海总是坚强的用笑容迎接我。

没多久，优海便被带到一位远房亲戚家里。尽管他去了远到无法时常见面的地方，让我觉得有点寂寞，不过为了优海，一切我都能忍下去。

但不知为何，优海几个月后一个人回到了鸟浦。在即将升上国中、我们是小学六年级学生的冬天。从那时候开始，他就一直一个人住在他曾经与心爱家人同住的房子里。

他并没有告诉我回来的原因，可多亏了那些爱八卦的大人们，我听到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优海继承了富有双亲的遗产和理赔金，收留他的亲戚大概是看上优海的钱。亲戚不但擅自花用优海的钱，还苛刻的对待优海，回到鸟浦的优海，比出事后更加削瘦憔悴。即使如此，优海从来没有抱怨、表达不满、说人坏话过。

那个亲戚似乎至今仍是优海名义上的监护人。尽管是个大烂人，但对优海而言没有其他能当监护人的人了，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失去家人、被信任的人背叛，连最喜欢的棒球都保不住。他以棒球用具、到别的地方比赛都需要钱，所以没办法继续下去为由，中学时加入了篮球社。

听到他的决定时，我觉得他不得不放弃热爱的棒球，实在太可怜了，感同身受地懊悔哭泣。可优海却笑着安慰我，说篮球也是有趣的运动，没事的。

就这样，即便珍视的事物陆续被夺走，但优海从不绝望，像太阳一样灿烂的活着。

进站后走下月台，搭上电车往目的地去的这段时间当中，我一直哭个不停。

一想到优海过去的人生，以及他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这么残酷的命运，我忍不住落泪。我知道这会打扰到周围的人，所以我尽量压低声音，但眼泪却怎样都停不下来。

这么善良的优海，为什么要经历这样的事情？为什么要夺走这么多他的东西？

我越想越憎恨、厌恶神明。

不管在什么情况下都相信神明的优海。至今从不忘记要祈祷的优海。

即使如此，为什么神明还要从优海手里夺走他的东西？为什么不拯救优海？为什么不让优海幸福？

神明好残忍。为什么要背叛一直相信祢的优海呢？

一点都不合理的现实，让我的泪水止不住地流。

就在我无视其他乘客好奇的视线，眼泪大颗大颗滑落的期间，优海一边小声地说「没事、没事」，一边不停抚摸我的背脊。

我哭着哭着哭累了，当眼泪终于干涸的时候，我一边吸着鼻子一边自言自语般的说。

「我最讨厌神明了。」

优海什么都没说，紧紧搂住我的肩头。感受到舒服的体温，我闭上眼睛。但是，即使如此，我的怒火还是无法平息。

「什么举头三尺有神明，绝对是谎话。如果真的有神，那为什么坏人能活得好好的，善良的人却死了？好没道理。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什么的，全是谎言。神根本早就弃人类不顾了，逃避工作，只是随意分配幸福的事、不幸的事，是个卑鄙懒惰的家伙。」

我生气的一直说，但优海果然不同意我的说法。我沮丧地叹了口气，轻声询问。

「……呐，优海。你为什么能相信神明呢？」

这个问题，在优海从背叛他的亲戚家回鸟浦没多久时，我问过他一次。虽然知道优海一定会回答同样的话，还是再问了一次。或许是我想听他理所当然的回答。

「因为信者得救啊。」

一如预期，优海这么回答。

「有没有神、正确与否，反正我在脑子想也想不通。信仰也不是件坏事，总之就宁可信其有。因为我是个懒惰鬼。」

他啊哈哈的笑了。

「那算什么。宁可信其有什么的。你总是这样。」

我傻眼的耸耸肩。

「我之前也说过，这样下去总有一天会被坏人欺骗喔。一定要记得防人之心不可无。」

非这么做不可，我担心得不得了。

不过，我也知道，优海一定没办法什么都质疑的。即便知道，但我不能保持沉默，所以我执着的继续说。

「你那么善良，结果和你感情深厚的家人却过世了。我的父亲在我懂事之前也过世了，母亲干脆抛弃小孩和男人直接消失，我连她长什么样子都记不得。不都是些残酷的事吗？这样的神明怎么能信呢？」

听了我的话，微微歪头的优海开口。

「但是啊，你看，凪沙。」

他笑着指向窗外。

铁轨旁的建筑和树木如风飞掠而过，另一头是闪闪发亮的海洋。被夏天的阳光照耀而波光粼粼的海面，把海面染成蓝色的无际晴空，悠闲飞掠的海鸟，宛如从水平线升起、软绵绵的积雨云。

光是看着就能让心灵平静下来的，沉静而美丽的景色。

「好美啊。夜晚的海洋、星星、月亮也好美喔。」

「嗯……。」

我不知道优海为什么突然开始说这些，随意的点了个头。

「我每次见到海啊、蓝天啊、彩虹啊，月亮啊、星空啊，都觉得哇——真的好美而感动不已。人类绝对无法做出这么巨大、美丽的东西。所以，我觉得果然有神明，是神明创造了这一切。」

这么纯粹的话语，让我一时语塞。因此，只能看着优海彷佛光线太强眯起眼睛，充满爱意眺望这个世界的侧脸。

「所以，我相信。即便家人过世让我相当难过，但我还是相信世界上有神明，我也相信爸爸所说的，信者得救。」

不管做什么，我应该都不会有像优海这样单纯而美好的心灵。

我现在仍然无论如何都无法原谅神明。无论如何都无法原谅接连夺走优海所爱的神明。

我的心脏抽痛，为了消除这份疼痛，我紧紧握住他的手。

「因为，我能与凪沙相遇，一直在一起，而且还能交往。这一定都是我相信神明，所以神明才给了我凪沙当奖励。」

啊啊，我不想再听下去了。

尽管想堵住耳朵，不过我依旧继续静静听着他说话。

「我有凪沙就好，凪沙在我身边就好，我只要凪沙陪在我身边就好。」

听到优海宛如从齿间挤出来的低语，我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眼泪又一口气涌了上来。

只要有我就好这样的话，听到虽然很开心，但也更难过。悲伤、难过、痛苦。

为什么，为什么？我在心中大喊。

无论命运多么残酷，优海从未憎恨神明。即使严重的灾难落到他的头上，他也绝不气馁，对每个人都温柔善良，比任何人都纯粹，时时诚实正直，不说谎，绝不做会招致惩罚的事。

即使如此，为什么？

为什么神明这么残忍呢？明明优海已经失去了这么多，为什么还得失去更多呢？

明明女孩子多如繁星，为什么优海会爱上我呢？为什么优海选择了我呢？

没有问题的答案，一直在我脑中盘桓。

到达目的地车站后，我们走向举办比赛的高中。

我和优海都没有去过这所学校，但有络绎不绝身穿篮球图案衣服、带着球鞋或球袋的学生，跟着他们就不难找到路了。

看到该高中的看板时，优海忽然像想起什么似的开口问我。

「是说，我一直很好奇。」

「好奇什么？」

「这个袋子里装了什么呀？」

我看他指的东西，不由得僵住。他问的是我右手提的托特包。

我反射性地把手藏到身后，想躲过优海的视线，但仍然能轻易看见。

「啊，是便当吗？」

被发现了，我有点窘。我用了一看就知道用途的便当袋装，所以也没办法打哈哈带过去。

「总觉得有点大。凪沙你吃得了这么多吗？」

嗯……我模糊的点点头，优海立刻露出惊讶的表情。移开目光看着我，一下子眼睛就闪闪发亮起来。

「唉……等一下，莫非是，我的！？」

啊啊真是的，只有这种时候神奇的敏锐。我叹了口气，放弃的点头。

「嗯……因为你说要是赢了的话下午会有比赛，所以应该会需要吃午餐……。」

优海午餐总是吃超商便当或饭团解决，不过比赛当天若还是这样就有点可怜，所以我做了优海那份的便当带来。

「但是，那个啊，优海也自己做了带来，所以不需要了吧？这个我自己吃。」

我啊哈哈地笑着说，可优海却大喊「不要！」。

「我要吃！因为，这是凪沙做的吧？」

「……为什么你会知道？」

「看表情就知道呀！」

什么啊，虽然脑子里这么想，但我没有说出口。看到优海闪闪发亮的脸，就说不出泼冷水般的话。

「唉——等一下，我想看！让我看让我看！」

我默默递出便当袋，优海满脸期待地问「可以打开吗？」，所以我点点头。优海笑着欢呼，迅速打开餐袋。

然后在打开便当盖子的瞬间大叫。

「超厉害——！是便当——！全部都是凪沙亲手做的吗！？」

是啦，我别过脸，点点头。

之前做了玉子烧后，奶奶有教我做菜，我已经可以做很多不同的菜色了，这是第一个我从零开始全部自己做的便当。我太兴奋，所以早上三点就起床了，因此睡眠不足。但是，不可思议的是我一点都不觉得困。

「什么——凪沙你是什么时候学会做菜的？我都不知道！」

「嗯，就觉得至少会做点菜比较好……都已经是高中生了嘛。」

「然后今天是做给我的便当？」

「这个，是这么回事没错。」

「哇啊——我好开心！！」

看他手舞足蹈的样子，如果能让他这么高兴，我做便当就值得了。

「还有，总之还是告诉你，里头有另一个保鲜盒对不对？虽然很老套，但那是蜂蜜腌柠檬。」

在男朋友比赛的时候带便当和蜂蜜柠檬来加油，真的有够老套，但优海不是那种会嘲笑我、揶揄我的人。反而非常非常开心。

「哇——蜂蜜柠檬！第一次看到，好好吃的样子喔！呐，我可以吃吗？我可以吃吗？」

我傻眼地耸耸肩。

「当然不可以。在路边吃东西太难看了，到会场再吃吧。」

好——优海有点失望地点头。

「是说，如果不需要就跟我说不需要就好了。你带了这么大一个便当，应该不需要我的便当了吧？」

我想他是因为不好意思拒绝，所以我主动发言，但优海用力地摇头。

「怎么会不要！反而凪沙做的便当才是重中之重！是说，我还想带来的便当说不定会不够，要半路去便利商店买点什么的，是有余裕吃完的唷。」

「真的假的？吃这么多……。」

「我在成长期，又在运动啊！多少都吃得下。」

「如果是这样就好。不要强迫自己吃太多，以免肠胃不适喔。」

优海笑着说「没问题啦」后，看看自己手腕上的幸运绳，以及便当袋。

「吃了凪沙做的便当，戴上凪沙做的幸运绳，我已经可以成为超人了吧？三分球一颗接一颗进，说不定会拿冠军啊——。」

虽然觉得这是异想天开，但我称不上优秀的手艺和料理能让他这么高兴，我单纯觉得开心。

「真的很谢谢你！我最喜欢凪沙了！」

优海抱着我，反覆地说「真的好喜欢，超级喜欢」。

「好好，我知道了。你看，我们到喽。要迟到了，赶快去集合吧！」

「好，我过去了！」

「嗯，加油喔。」

「谢谢，我会加油。走喽！」

我摇摇手说路上小心，优海以两倍猛烈的力道挥手回应我。

我一边看着奔跑远去的优海背影，一边诚心祈祷，希望是场好球。

那天，优海他们所属的篮球社在第一场比赛中获胜，第二场比赛却因碰到有夺冠希望的高中而吞败。

虽然他们的夏季大赛就此结束，但能和强队打一场好球，队内得分最高的优海也露出了尽兴的笑容。得以完全燃烧自己的热情。所以没有遗憾，他说。

「之前」的比赛中，他无法上场的懊悔，让他面部扭曲，挤出声音、肩膀颤抖着哭泣，看着连我都疼痛起来，可如今的他，正一脸清爽的笑着。

难得你来加油，结果我们输球了，对不起。虽然优海这么说，但光是他能够笑着结束这个夏天，我就非常满足了。因为我不希望他的暑假留有遗憾。

看到他今天的模样，我就知道我没有做错。我确定我的行动都是为了优海。这么一来，便达成了我一部分的目标。

太好了，我松了口气。拍着胸，在优海看不见的地方稍稍掉了几滴眼泪。

——我的夏天，也就此结束了。

第一卷 第六章 雨之中

第二天，一大早就开始下好大的雨。

我一边听着雨打在窗户上的声音，一边在昏暗的房间里裹着毛巾被，看我用手机拍的照片。

拿着期末考答案卷比V的优海。把他做的便当和我做的便当放在一起，拼命塞饭，吃到脸颊都鼓起来的优海。比赛结束后，和伙伴们一起欢笑的优海。

他这一个月来改变了很多。考试及格，得以在比赛中发挥全力，能稍微做点料理。尽管社团活动很忙，但暑假作业还是有在持续进行，吃超商的次数减少，打扫和洗衣也做得比以前彻底。

虽然我说了很多严格的话，不过优海总是老实地倾听，尽最大努力，完成我希望他做的一切。

了不起啊，优海，我在心里这么说。

可是，还不够完美。还剩一件很重要的事没完成。

我把手机放在枕头边，缓缓起身。

我轻轻握着挂在脖子上的樱贝，站在窗边向外看。

雨势更剧，整座城市看起来宛如陷进一片灰色。海是混浊的颜色，地平线在雨中烟雾缭绕，一片朦胧，不知道天空和海的交界在哪里。

尽管天空看起来阴沉沉，但说不定今天就是要这样的天气才适合。

我脱下项炼，内心喊着「好！出发吧」鼓励自己，离开了房间。

一出玄关大门，微温的雨水就兜头盖脸、倾盆而下。细小的水滴，很快就打湿了头发、肌肤和衣服。

骑着自行车开始奔驰时，我全身被雨和风激烈吹拂，身体一下子冷了起来。

不过，无所谓。反而全身湿透比较好。这样就不用去想一些不必要的事情了。

骑在沿海道路上，风雨更加剧烈。倾盆大雨让我眼前一片白茫茫。雨水落在路面上飞溅，宛如海面。

我往左看，灰色的黯淡海面上，也落下滂沱大雨，汹涌的浪花和飞溅的水沫，让海面泛着白色的泡沫。

头发、脸、脖子、手臂、脚，T恤、裙子、袜子、球鞋，全身上下都湿透了。可是，这样很舒服。

湿漉漉的浏海黏在额头和太阳穴上，浏海上落下的水珠在睫毛聚集，看不清前方。但我要去的是已经去过很多次的地方，熟悉到闭着眼睛都能到。

幸好今天下雨。如果是个大晴天，我的决心说不定会动摇。我要做的事，一点都不适合美丽晴朗的夏日。

所以，再下大一点、再下大一点，我一边看着天空一边祈祷。

我手脚颤抖，在冰冷的雨中疾行。

到了优海家，我站在玄关大门前，按下门铃。

昨天有比赛，今天应该没有社团练习。如我所料，优海很快就打开玄关的门，探了头出来。

「唉——凪沙？」

见到我的瞬间，优海惊讶的睁大眼睛。

他会吓一跳是正常的。我来他家，总是从回廊进去，直接喊他。这是第一次刻意走玄关大门，而且还按了门铃。

「咦……等一下，你全身都湿透了啊！」

我去拿毛巾，优海转身要走时，我拦住了他。

「……我有话要跟你说。」

我低语。

「话……？」

优海惊讶地皱眉，不过还是点点头。

「我知道了，但是，我还是先去拿毛巾吧，你会感冒的。」

「没关系，你听着。」

我用强硬的语气说，优海似乎注意到我看起来和平常不一样，微微倒吸一口气。

「……怎么了，凪沙？」

优海一边用沙哑的声音问，一边想用自己的衣服擦拭我湿漉漉的脸。我一把挥开他的手，开口。

「那个……。」

我听见自己的喉间发出吞口水的声音。

我不管怎么样都没办法正视他的脸，低下头。可是，这么一来优海一定不会相信我。所以，我咬着牙，抬起头。

我直视优海的眼睛。深呼吸一口气后，开口。

「……优海，我们分手吧。」

优海脸上渐渐没了表情。我们认识了十年以上，我还是第一次看见他这个样子。

「……蛤？」

优海板着脸僵了十几秒，然后用沙哑的声音小声地说。

「这，为什么……？再一次——」

「分手吧。」

「……。」

「我们，分手吧，已经结束了。」

我对着目瞪口呆的优海挥挥手说「就这样」，走出玄关。

「——等、等一下，凪沙！」

我的手臂一下子从后面被抓着。我不敢回头，就这样面朝前淡淡地说。

「我话说完了，要回家了。不要烦我。」

「蛤、蛤、蛤？那，为什么？为什么突然说这种话？」

抓住我手臂的手更用力。疼痛感让我不由自主一下子把手抽回来，优海无力地放手说「对不起」。

我想趁这个机会离开，但下一秒他绕到我眼前，挡住我的去路。

「——凪沙！！」

这次优海抓住我双肩，依赖的声音喊我的名字。我什么都没有回应，就只是看着他。

赤着脚，连伞都没撑就追出来的他，全身被雨打湿，头发、衣服都贴在皮肤上，就像个玩水的孩子。

我们就这样两个人都浑身湿透，沉默地看着彼此。雨没有停歇，继续下着，我觉得好像两个人沉入海底似的。

「……我已经没什么好对你说的了。」

我用低沉、尽可能不带感情的声音淡淡地说。我的话让优海脸色扭曲、咬着唇，然后用颤抖的声音说。

「我不知道为什么……为什么突然发生这种事……如果你不告诉我理由，我没办法接受。」

说得也是，我想。过去一点问题都没有，相处得很好，突然说要分手，当然无法接受。

我不让优海发现的深呼吸一口气，直直看着他的眼睛，用一定听得见的声音明确的说。

「我讨厌你了。」

我觉得我的话语彷佛变成一把坚硬的凶器，直直飞向他。然后好似像要证明这一点似的，他浑身如同被利箭刺穿般，一动也不动。

「我讨厌优海，已经一点都不喜欢了，所以想要分手。就只是这样。」

优海一句话都没回，没有任何动作，所以我想是不是这样的话还不够力，于是说得更甚。

「优海既笨又乐天过头，我觉得很讨厌。话说回来，你不觉得我们不合适吗？性格、想法全部都背道而驰，当初交往就是个错误——。」

「别这么说！」

优海悲痛的大喊，打断我的话。我从没有听过他这种声音，惊讶得张口，沉默不语。

「别这么说啊……什么错误，是谎话吧？因为、因为……我们过去一直都……。」

说到这里，他虽然一时语塞，但我知道他想说什么。

我们从没有吵过架，感情好到朋友会因此揶揄我们。

再加上，我们对彼此来说都是特别的。无论是谁，都认为对方是特别的那个人。因为我们都是在彼此最困难、最痛苦的时候，最接近对方的人。

所以我和优海有特别的羁绊，所以优海想说我们不可能分开。

但是。

「……死缠烂打唉。烦死了。我说了要分手，一切就都结束了。你想什么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走了。」

我尽可能用低沉森冷的声音说。迈开脚步。

「凪沙……！！」

他抓住我肩膀的手用力。我皱起眉头，严厉地说「不要碰我！」。

「放手。被已经不喜欢的男人碰触，真的很恶心。」

优海呆住，慢慢放下了手。就这样像电池没电了似的停止动作。

然后，他用几乎要消失的声音小声地说「樱贝」。这句话让我的心像被揪紧了似的疼痛。

「那樱贝的约定呢……？」

他用几乎要哭出来的眼眸摇摇晃晃地看着我。我的心跳快到几乎呕吐，可仍然把犹豫和痛苦吞下去。

「那是什么，我不知道。」

听见我干脆的回答，优海慢慢低下头去。就这样一动也不动了。但是，我知道他应该不想再多说什么，就转身离开。

骑上脚踏车时，我被雨拍打的脸颊上，有温热的水顺着面颊流下。

太危险了，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幸好今天下雨，我再次深刻感受到这一点。

如果今天没有下雨的话，如果不是雨水从我脸颊上滚落的话，我一定没办法欺骗自己。

接下来的日子，我彷佛变成泡沫、在海中漂浮似的，一点真实感都没有。

在房间里发呆，时间慢得让我难以忍受，但回过神来时一天又结束了。就像是失去了时间感。

奶奶虽然觉得我的样子不对劲，但什么都没有说。这样的贴心让我觉得温暖、高兴、愧疚。

我就这样过日子。大概一个礼拜左右。那天下午，真梨来访。

「突然过来真是抱歉，因为突然联络不上你，我很担心……。」

她走进我房间同时道歉，她的话这才让我意识到，和优海分手后，我完全没有看手机。

「啊，我忘了……抱歉，让你担心了。」

我一边让真梨落座、准备茶水，一边这么回答。她皱起了眉头。

「凪沙，你有点怪怪的。」

「是吗？没什么特别的啊。」

我灿烂笑开，摇头说「没事啦、没事啦」。

「但是，以前凪沙从来都不会晚回讯息的……。」

「……那个。」

虽然想着要回答点什么，但没办法好好说出来。我低着头，知道真梨一直盯着我看。

「今天我去社团活动，偶然遇见黑田同学和林同学在聊天……。」

优海的两位好朋友。我不由得抬眼。

「他们说，三岛同学的样子有点奇怪……看起来虽然一如往常，但只是表面上的。凪沙也怪怪的……你们是不是吵架了？」

我应该打哈哈带过去的，但好像有什么卡在喉咙里那样，说不出话来。

「啊，抱歉，我问太多了。你不想说也没关系，怎么说，我只是担心你……。」

我知道她是真心担心我，我心中隐隐作痛。眼底热热的，泪水慢慢浮现。

大概是发现到这一点，真梨睁大眼睛。

「不是吵架……。」

我只回答了这句，她探身靠了过来。紧紧握住我摆在膝盖上的手。

「凪沙……不会是……？」

要是说了，会让她担心。虽然清楚，但不知道为什么，我点了点头。

「嗯……分手了。」

我听到真梨倒抽一口气。

「唉，为什么……？你们感情这么好，为什么突然……？」

我擦了擦湿润的眼角，露出笑容。

「哎呀，怎么说啊，个性不合？你看，优海和我完全相反不是吗。到现在才发现不合适，所以就分手了，我提的。」

发现得有够晚啊，即使我大声笑着说，真梨脸上却完全没有笑容。她皱着眉，静静地看着我。

「优海和更坦率可爱的女孩子交往比较适合啦，绝对是。那家伙莫名受欢迎，一定很快就能找到下一个女朋友的。」

自己说的话，自己点点头。

是的，应该有比我更适合优海的女孩。一定有比起我来更能让他幸福的女孩。

虽然我深知这这一点，可自己说的话仍旧让自己心疼。我无视这份疼痛，笑着继续说。

「例如隔壁班的那个女生就很好啊。人可爱、个性又好，好像也有点喜欢优海，非常适合。他们要是交往就好了。啊，真梨，如果你有认识其他好女孩的话，要介绍给他喔，好吗？」

我哈哈哈地干笑，声音在房间里回荡。

「……你不是真心的吧。」

真梨平静的眼神直视着我。总是温暖待人的她，是第一次露出这种表情。面对这双眼睛我无法说谎，更加难以回答。

「不……该怎么说……。」

思来想去，最后找到一个最接近正确答案的话，小小声地说。

「或许不是真心，但我是认真的。」

连我都觉得这话很适合，这是现在最符合我心情的话。

「我是认真想和优海分手……所以，就分手了。」

我这么回答，真梨稍微沉默了一下，然后无力地垂下肩膀。

「怎么说，虽然我完全无法理解……但这也不是我能理解的事。」

真梨哀伤的露出微笑，小心地将自己的意见说出来。

「如果凪沙认真这么想、觉得这样比较好的话，其他人也不能说什么。所以，抱歉。我不会再说什么了。」

「……谢谢。」

「但是，三岛同学完全接受吗？」

我既不能答是，也不能答不是。

「……他不接受我会很困扰的。」

只能这样咕哝。

她虽然难以置信地皱起眉头，但如她方才所说，没有继续追问下去。

「这样啊……算了，有很多原因吧。这么难过的话，谢谢你说出来。」

「我才是……谢谢你听我说。」

「这种话有多少我都听喔——。」

她呵呵呵地笑了。

「总会有自己承受不住、想要找人说说话的时候啊。痛苦到想找个人聊聊的话，随时找我喔。」

她微笑着温柔轻抚我的肩膀，不知不觉，我的泪水便盈满了眼眶。

多好的人啊。能跟这样的好人同班，并且成为朋友，我的高中生活运气真的很好。

「……嗯，谢谢。」

尽管声音有点哽咽，可聪明又温柔的她装作没听到。我拼命拉高声音说：

「……谢谢你，真梨。能认识真梨真的很幸运。我最喜欢你了。」

我挤出这些话，把过去所有的感谢放进话语里。

真梨有点害羞地笑着说「什么啦」后，点点头说「谢谢，我也很喜欢你喔」。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我一个人走在学校走廊上。眼前是和一个陌生女孩手牵手的优海。我看着他们两人的背影，与他们保持几步之遥的距离。

但是，我们的距离渐渐拉开，不知不觉间，我用跑的追上去，最后连背影都看不见了。

是这样的梦。醒过来时，我稍稍哭了一下。

不是悲伤、寂寞、后悔，只是恨自己薄弱的决心、强烈的执着与贪婪到绝望的眼泪。

透过窗帘缝隙向外看去，天还没亮。我已经完全没了睡意，但窝在棉被里闭上眼睛，不知不觉就打起瞌睡来。

然后，我又做了一个梦。

我走在夜晚的海岸上。一轮白色的满月挂在蓝色的天空中，月亮倒映在漆黑的大海中。沙滩在月光照耀下闪闪发亮。

我一边看海一边走，突然，右手一阵温暖。一看，不知道什么时候优海来到我身边。

优海的手好温暖喔，我说，他笑着说，这是为了凪沙而暖的。

这时我醒了过来。

外面天已经大亮，但我依然抱着枕头，暂时一动不动。

那是我们读中学时，和优海再次见面后第一次牵手时的事。虽然小时候我们常一起手牵手走路，可升上小学后就几乎没有牵过了。

然后，意外发生后搬家的优海回到鸟浦，我们开始交往一段时间后，久违几年的牵手。

时值深秋，在冬季早临的海边城市，已经吹起冷到刺骨的风了。

我们才刚开始交往，两个人在海边散步时，优海忽然拉近了我们的距离，问我「能和你牵手吗？」。

我心狂跳到以为自己的胸口要爆炸，但我记得自己依旧用平静的表情，淡淡地回答说「可以」。被郑重其事地问这种问题，实在很害羞。

优海揉揉因天气寒冷而变红的鼻子笑着说「太好啦」，轻轻地握住我的右手。那个瞬间，我因为天寒地冻而冰冷的指尖，被太阳般温暖的手包围。

「优海的手好暖。」

「是为了你而暖的。」

优海似乎是用放在口袋里的暖暖包温暖他的手。

从这之后，这三年来，冬天牵手时，优海一定会温暖自己的手后再碰我。我问过他这会不会很麻烦，他笑着说要是冷冷的，你会吓到吧？

「……呜。」

一回想到这里，我便泪如雨下。

如阳光般和煦的优海。我只感受到他的善良。和他相遇之后，他总是对我非常温柔。

和他在一起时，从来没有辛酸、悲伤、吵架、发脾气等糟心事，他也绝不会让我哭泣、让我寂寞。

优海总是用柔和、明亮的光，包围着别扭又害羞、老是不肯坦率待人、常用凉薄的态度说些冷言冷语的我。

「……为什么不能在一起……？」

明明那么喜欢，为什么非得分离呢？为什么不能在一起呢？

「我还是超级讨厌神明……。」

我就这样仰躺着，双手遮住脸，泪水如不停歇的雨般，止不住地流淌。

第一卷 第七章 月之砂

第二天。

今天也是一早就关在房间里发呆的我，过了中午，突然觉得口渴，就走出屋子去厨房。

在我站在餐具柜前想拿杯子的时候，里头传来动静，我一看，是奶奶拿着购物袋走在走廊上。

「奶奶，你要去哪里？」

我开口询问，奶奶回我「去买东西」。

「唉？我去吧。」

双腿、腰部都不好的奶奶，光是走个几步膝盖都会痛得不得了。在家里的话还能时不时休息一下再走，但若要去徒步要花十几分钟的超市就很辛苦了。所以购物通常都是由我去。

「要买什么呢？」

我这么一问，奶奶却显得有些犹豫。从她的表情，我看出她是担心我最近心情低落，所以体贴我。

说起来，和优海分手后我常常发呆，这礼拜一次都没去买东西。想到奶奶一定是忍着脚和腰部的不适出门的，我觉得抱歉，心里一阵疼。

「抱歉，奶奶。我最近有点烦恼，所以都窝在房间里，不过已经都解决了。所以今天我去吧，奶奶你休息。」

我这么说，抢着从奶奶手里拿过购物袋。奶奶眯着眼说「这样啊，谢谢。」

「要买些什么呢？」

「差不多要开始做灯笼了，所以我想买些材料。」

「啊啊……对耶，祭典马上要到了。」

我装作没注意到插在心上的小小荆棘，听着奶奶的话点点头。

下周末要举办龙神祭。我以为还很遥远，可时间真是一转眼就过去了。

灯笼会在祭典尾声放入篝火中烧掉，因此每年都要做新的。差不多是该为此先做准备的时候了。

「那，要去居家用品店吧？」

鸟浦没有买得到要做灯笼的木片以及和室棉纸的店。以前虽然能在五金行或文具店购买，不过店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倒了。所以现在非得搭电车去隔壁市镇的大型居家用品店买。

「很辛苦啊，可以拜托你吗？你应该还有作业吧？」

「可以啦、可以啦。我正好换个心情。那我出门喽。」

我朝奶奶挥挥手，拿着包包走下玄关。

打开门的瞬间，我就被一股浓重潮湿的热气包围。很久没有出门，所以我的身体被盛夏的暑气吓了一跳。

我跨上自行车，把购物袋放到车篮里开始骑。

除了太阳光强烈气温很高，还几乎没有风，热得宛如在蒸汽浴室里。幸好没有让奶奶去，我想。

出了沿海国道，没有任何遮阳的东西。头上倾泻而下的强光刺激着全身肌肤，被火烧灼般的疼痛。渗出的汗水不住地从太阳穴流下来，流到下腭，最后一滴一滴落到胸口。

为了忘记炎热，我专心踩踏板。左侧的海洋，无数的波浪一道一道反射光芒，闪闪发亮，刺眼到无法直视。

春天倒映着朦胧天空的模糊海洋，秋天倒映着万里无云的海洋，冬天波涛汹涌的海洋。不管哪一个都很美，但我还是最喜欢夏天的海洋。

一整片的蓝色海洋，没有尽头的广阔天空，清晰的地平线，耀眼至极的阳光，毫不留情倾泻而下的光亮。一片纯净的澄澈景色。我最喜欢一边看着这样的夏日景色，一边和优海骑自行车。

可是，他现在已经不在我身边了。

优海总是陪在我身边，所以为了不撞到他，我养成了靠左边骑的习惯。我不知道该拿空荡荡的右侧怎么办。

这是我人生至今最大的挫折。

比妈妈丢下我消失时、比优海的家人过世时还要大，彷佛我独自一人一动不动站在广阔的荒野正中央似的，压倒性的失落感和无力感。

不过，这是我的选择。虽说是为了优海，但我的选择，应该害他有同样的感觉吧？我没有悲伤、寂寞的资格。只能忍耐。

骑了一会，我按下煞车。平常骑这条路，我什么都不想拼命骑，可今天我想好好看看生养我长大这地方的海洋，所以下了脚踏车。站在防波堤前低头看着海岸。

正下方一片东倒西歪的黑色岩石，拍打上来的海浪溅起波光。再往前有被太阳光照得闪闪发亮的海滩。这是我与优海有回忆的沙滩。

看着它，我心烦意乱胸口发痒，于是别开目光。

凝视着一望无际的蓝色大海。明明是这十几年我每天都看的海，却奇妙的一点都看不腻。

这片海里，住着龙神大人吧。虽然我一丁半点都不信，不过看见眼前大到令人敬畏的辽阔海面，我明白过去的人为何认为海里有神。

我呆呆地看了会海，再度骑上自行车往车站方向去。

我搭电车在隔壁城镇的车站下车，走去居家用品店买好东西。

从店里出来往车站走的时候，我忽然觉得一阵疲惫。我最近没有吃什么东西，还经常睡眠不足，而且天这么热，当然会不舒服。

我觉得我该休息一下比较好，所以停下脚步。走进附近的小巷里，阴凉处有个台阶，所以我就坐在那里。

我心不在焉的看着往来行人，脑中想起的还是优海的脸。

我们来过这个城镇许多次，看过电影、吃过汉堡、逛过街。不是什么特别的记忆，我都忘了，但现在却觉得开心而满足，怀念到心痛。

为什么那时候的我没有意识到，和优海在一起是这么幸福的事呢？

要是知道我们会分手，我就会跟他多出去几次、一起去吃更多东西、不害羞的买一模一样的东西。

要是知道我们不会永远在一起，我就会把和优海共度的时光牢牢烙印在我的记忆里。

想着想着便觉得痛苦，我抱着膝盖把脸埋了进去。低着头忍耐起伏剧烈的感觉平静下来。

过了一会，大概是累了，我打起了瞌睡。

然后当我回过神时，大量的水涌了过来。我来不及逃，身体就被大水吞没，无法自由活动，无法呼吸。想动却不能动，想要空气却无法呼吸。

好痛苦好痛苦，好可怕好可怕，我快疯了。

下一秒，我全身发抖宛如痉挛，一下子醒了过来。过了一阵子才意识到，是梦。

我全身是汗，指尖还因为恐惧在发抖。粗重的呼吸在我耳中回荡，听不见任何周围的声音。

心脏像要裂开似的激烈跳动，胸口痛到我觉得是不是要崩溃。

我蹲下来，全身发抖。没办法控制自己的情绪，感觉会发生什么。梦中痛苦、疼痛、可怕的感觉消抹不去。难以呼吸。有人吗，我在心中大喊。就在这个时候。

「凪沙？」

有个声音传来。

在幽暗的深海里，一道温柔的光亮突然从天而降。我被这样的幻觉包围。缓缓抬起头。虽然没确认，但我清楚知道这是谁的声音。

「……优。」

我用沙哑的声音喊他，优海微笑着嗯了一声。

一见到这个笑容，我的呼吸就顺畅起来。肩膀的重量一下子变轻，如影随形的恐惧感也瞬间消失，被安全感包围。

尽管想问你怎么会在这里，可却没办法好好发出声音。

「你没事吧？身体不舒服？」

「……没事，只是休息一下。」

连自己都觉得别脚的理由。一如所料，优海半个字都不信。明明平常什么都不疑有他、什么都无条件相信的，结果老是在这种时候会起疑。

我连这种抱怨都没办法好好说出口，优海的手轻轻摸了下我的额头。

好暖和的手。曾以为会一直都是我的、未来也一直属于我的手。我用力甩开了他。

优海虽然僵了一下，不过马上又像彷佛什么事情都没发生的开口。

「好像没有发烧，太好了。我以为你中暑昏倒了。」

「……我没这么脆弱。」

「但是，你没好好睡吧？看你这脸色。」

「……呼。这怎么回事。你为什么知道啊。」

我不由得笑了，但优海一脸认真。

「因为凪沙严重睡眠不足的时候，眼周会泛红。所以一看就知道了。」

青梅竹马就是这样讨厌。很难瞒过知道我一切弱点的优海。

优海静静的在我身旁坐下。

「我练习完了要回家。碰巧经过这里，刚好看见凪沙，吓了我一跳。」

他一边说，一边从包包里拿出运动外套披在我肩上。然后用矿泉水沾湿毛巾，擦我的额头和脸颊。冰冰凉凉的很舒服。

我舒服的闭上眼睛，想大喊你人为什么这么好？在我做了这么多过分的事情之后，为什么还能对我这么温柔呢？

你为什么这么傻？为什么不生气、不恨我？坦率要有个限度，善良也要有个限度。

即使被夺走重要的事物，依然相信神明的优海。

即使突然被我单方面告知分手，依然对我温柔以待的优海

为什么这个人会这么美好？

如此纯粹的心，在这么残酷的世界里，真的能够生存下去吗？不会有朝一日遇到残酷可怕的事，受了再也无法振作的伤，变得支离破碎吗？

不过，那时优海也一定会像现在这样，露出澄澈的笑容吧？即使如此，我还是不想让他再有这样的想法或做出这样的表情。因此，为了不让优海更难过，我决定被他讨厌、离他而去。

轻易踢开我拼死拼活的努力，优海彷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似的追着我。

笨蛋优海。不知道总有一天会遇到残酷的事。接近我这种人的话，一定会非常非常痛苦。

「……凪沙？」

被他看着，我觉得眼泪几乎要夺眶而出了。我用双手擦擦脸，挥手说「我没事了」，缓缓站了起来。

「就说我完全没问题，只是休息一下而已。」

「骗人。你看起来很不舒服。」

「是你的错觉。是说，不要管我好不好？我们已经只是普通的同班同学了，别靠我这么近。」

我明明刻意选了伤人的话说，但优海的表情完全没变。

「就算只是普通同学，如果身体不适，我也不会坐视不管。」

是的，优海就是这样的人。

「……烦死了，真是。」

我紧紧皱着眉，叹了一口大气后，耸耸肩。

「我得走了。我没空。没有跟你说话的时间。」

说完我站起来想走，但可能是因为睡眠不足的关系，我脚下一阵踉跄。

「啊——真是的，你看。」

双肩被后方的人抓住，把我撑起来。

「就说了我没事！」

「嗯嗯，我知道。」

「这说话方式怎么回事，听起来真不愉快。」

「抱歉抱歉。」

「……。」

不管我说什么，似乎都是徒劳无功，我揍了优海胸口一拳，表达我的愤怒。

「不会痛，和平常完全不同，你果然不舒服。凪沙你真的有够倔强。」

「……。」

优海瞟了眼我的购物袋。

「看起来你已经买完东西了。现在要回去了吗？」

「……。」

「我也要去车站，我们一起吧。能走路吗？」

优海用不容拒绝的态势结束谈话，他右手拿着我的东西，左手抓着我的手腕，缓缓迈开步伐。

不牵手是对我的体贴吧？尽管内心明白，但我好讨厌为此感到有些寂寞的自己。

我低着头，被优海牵着走。为什么最后会听这家伙的话呢？真是不可思议，不过也无可奈何。从小到大，优海就有看似坦率，其实很顽固的一面，平常绝对不会反对我说的话，可有时不管我说什么，他都一概不听。

现在正是如此。就过去的经验来看，若变成眼下这种状况，那即便我说破嘴也没用。除非照优海所说的去做，不然他绝不让步。看来也只能听话了。

我叹了口气说「谢谢你，我自己能走」，轻轻收回被优海握着的手。回头的他眨了眨眼后，什么都没说，浅浅笑了一下，又转回前方。

走到大马路上，开始往车站走去。一直空着的右侧有优海在，感觉有点奇怪。

行道树上蝉鸣声倾泻而下。音量大到脑子里都在响，但庆幸的是有树荫，满凉爽的。

但是，一离开行道树，刺眼的阳光和从柏油路上蒸腾而出的热气便让体感温度瞬间往上，一下子就冒了不少汗。

我用手帕擦去太阳穴上流下的汗水。然后眼前突然一片黑。

「凪沙，天气很热，披着这个吧。啊，我没有用过，你可以放心使用喔——」

我拿下遮住我视线的白色物品一看，是优海把社团活动用的T恤罩在我头上。

应该已经洗过了，但有优海的味道，我被连自己都吓到的安全感包围。接着讨厌起这样的自己，反覆自我厌恶。

「……谢谢。」

看起来就算我说我不需要，他大概也不会听，所以我就乖乖的接受了。光是兜头罩住，遮挡太阳，就会舒服得多。

我从T恤的缝隙间抬头看了眼优海，想着他有这么高大吗？总觉得他升上高中后身高一直在长。说起来，这件T恤和我的相比尺寸也大得多。

视线往下，看见优海的手臂。虽然还是很瘦，但从中学时代开始就长了不少肌肉，只要一动作，肌肉线条就会显现。像是成人男性的手臂。

这么一来，优海会慢慢改变吧。我在他身边一直看下去，理所当然地这么想。

再次迈开脚步，由于头上罩着T恤，因此视野变得非常狭窄。看不见前方，会比较晚注意到有障碍物，所以我有点不安。

即使如此，总之我还是看着脚下继续走，走在我前方几步之遥的优海转过头。

「啊，你看不见前面吗？很难走对不对？」

「无所谓……看得见下面，所以没关系。」

「不过要是撞到电线杆什么的就危险了啊。」

优海回到我身边，态度自然地牵住我的手。

「还是牵着手吧。太危险了。」

我没有任何回话的空档，只能顺着优海就这样手牵着手往前走。

不，不对。其实要挥开他的手很简单，是我做不到。

优海的手掌，触感柔软又温暖。就像是在碰触自己身体一部分那样的契合，无法想像这是他人的身体。我觉得牵着手的感觉是最自然的，已经无法放手了。

到了车站，说我稍微休息一下比较好，就让我在剪票口附近的长椅上坐着。优海买了两人份的车票回来。

「能走吗？」

「嗯。」

我们再次手牵着手，穿过剪票口。

若是其他人看来，我们看起来应该像是约会的情侣吧。应该不会有人想到我们前阵子刚刚分手才对。

我在心中对其他人咕哝，只有现在，因为我身体不舒服，所以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回到家以后，得再次回到青梅竹马的关系。

脑子里虽然这么想，但我的右手自己握住了优海的左手。他什么都没有说，轻轻地回握。

月台上有三三两两等车的人。时间刚好，是普通列车进站。鸟浦只有每站都停的电车会停车，所以要是运气不好的话，等上几十分钟都是有可能的。

我们搭上电车，大概是因为差不多是下班高峰时间了，车里乘客很多。在零星几个空座位当中，能两个人一起坐的，只有里面博爱座的旁边而已。

我们两人并排坐下，肩靠着肩、手肘贴着手肘。光是这样就觉得非常平静。我们从小到大都是这样贴着并肩而坐。要是身体没有哪里贴在一起的话，就没办法冷静下来的黏人。经常被其他人说，我们就像是双胞胎姊弟似的。

但是，这一切也结束了。这真的是最后一次了，所以，神啊，现在请让我这么做。

我假装想睡的样子，把头靠在优海肩上。

当我闭了一会眼睛，优海突然动了动身体，小声地说「凪沙，抱歉」。

我抬起头，看见附近站着个弯着腰的老太太。看看四周，所有的位置都坐满了。原来是这么回事，我立刻知道是什么状况。

我看向旁边的博爱座，一个大学生模样的女孩盯着手机画面滑手机，还有挂着耳机听音乐的上班族坐在博爱座上。看起来都没有让座的意思。

我重新看向优海，他已经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对老太太说「请坐」。老太太不好意思的说「我马上就下车了」，可优海莫名地不退让，笑着回答「不不，我比较早下车！」。

「奶奶您请坐。」

「哎呀这样，真是不好意思，谢谢你。」

老太太点点头，在我旁边落座。

优海总是这样。在公车或电车上，比任何人都早注意到年长者或身体不适的人，并且迅速让座。对他来说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所以很自然的站起来，被让座的人也无法拒绝。

之前我和他两个人搭电车出门的时候，发现一个贴着好孕徽章的孕妇，他把位置让了出来。我就算注意到也没有这个勇气开口，所以在这一点上，我真的很敬佩他。

「啊，看见海了。」

站在我面前，一边拉着吊环一边看向窗外的优海，高兴的开口。我也转头往后看。从栉比鳞次的建筑物之间，可以时不时看见海洋。今天的海是异常清澈的蓝，闪闪发亮。

「好棒——好漂亮喔——。」

「你怎么这么兴奋？不是每天都在看海吗？」

我觉得有趣的笑出声，优海也笑着说「确实是」。

「但是，和在鸟浦一边骑自行车一边看的海感觉不一样，很新鲜啊——。」

「啊，的确是呢。」

明明海应该是到哪里都是相连的，但不可思议的是，在不同的地方看，看见的会完全不同。看鸟浦的海，总觉得我回到家了、这是我们的海。

我心不在焉看着窗外，突然注意到窗户上优海的倒影，他在动来动去。

仔细一看，他紧紧皱着眉头，扭动脖子。对面坐着带宝宝的妈妈，他好像是在做鬼脸给宝宝看。宝宝被妈妈抱着，一直面无表情地盯着优海看。优海拼命做出各种滑稽的表情，似乎想让宝宝笑出来。

妈妈大概是装作没看见，脸微微侧向一边，但嘴角忍着笑意似的扭曲。

还是没变啊，我一边想，一边拿出手机，拍下他拉着耳朵、模仿猴子的侧脸。

优海很喜欢小孩。他十分照顾广海，现在也常陪附近邻居的孩子们玩传接球或鬼抓人。出门若是见到小小孩，他一定会安抚孩子、逗孩子笑。

我的父亲在我还很小的时候就因病去世，我对他没有任何记忆。但我父亲若是优海或是优海爸爸这样的人，我想我应该会很开心、很喜欢他吧。

「……优海以后应该会是个好爸爸。」

我小声地说时，他就着嘴巴左右拉开、眼睛睁大的鬼脸看着我。我不由得噗哧一笑，戳戳他说「不要用这个表情看我，笨蛋」。

「凪沙以后也应该是个好妈妈。」

意料之外的回应，我不由自主的停下动作。

「……我觉得不会就是了。」

「我觉得会喔。你会成为一个该骂就骂、不过该温柔时会非常温柔的妈妈。」

我只嗯了一声当作回答。

一片沉默。电车哐当哐当的声音听起来很舒服。

快到鸟浦站了。海面反射着阳光，波光粼粼、静静摇荡。

虽然是熟悉的景色，但就如优海所说，光是并肩从电车里看到总是和他骑脚踏车看见的景色，感觉就不一样，很是新鲜。

我还想要坐一会，但到站的广播声音响起。

「凪沙，到喽。」

「……嗯。」

我轻轻点头站了起来，两个人并肩下了车，走向剪票口。鸟浦站没什么乘客，总是冷冷清清的。

电车里有冷气所以很凉爽，但一走出去，迎面而来的就是强烈的阳光和宛如大合唱的蝉鸣声。

穿过剪票口出站后，我朝优海伸出了手。

「谢谢你帮我拿东西。」

「没关系，我帮你拿到你家。」

我对着重新抱起东西的他摇摇头。

「给我吧。」

「……好。」

我接过他不情不愿递给我的购物袋，挂在肩上。

我出了那个空荡荡的小圆环后往左转，默默地往前走。虽然听见优海跟着我的脚步声，但我没有回头。

一边看海一边走了一段路，来到一个分岔路口。直走会到优海家，往左转会到我家。

我只稍稍转头，露出侧脸，对优海说。

「剩下就没什么问题了，在这里道别吧。谢谢你陪我，真是帮了大忙。」

「我送你回家。」

「不用。我真的已经没事了，脸色也不错啊？是说，我不想让大家看到我跟你在一起，就到这里吧。」

他特意陪伴我，还对我处处体贴照顾，但我却用这种好像他很烦的冷淡方式说话，我真是个讨厌鬼。

所以，优海。我在心里说，你应该已经开始讨厌我了。你还要对我这种人好吗？不管我也没关系的。

「……好。」

优海缓缓点头。

「谢谢。那，再见。」

我转过身，往家的方向迈开步伐。

我喝斥几乎要输给诱惑、渴望优海眼光的自己，只看着落在柏油路上的影子大步前行。

已经不会回头了。不会再回头了。一切已成定局。我不该再贪恋更多优海的温柔。不能重蹈覆辙。

我在心中宛如咒语般反覆地说，就在这个时候。

「凪沙！！」

一道响彻住宅区正中央的声音响起。我吓了一跳，停下脚步。

「凪沙，等等！！」

声音太大，有位老爷爷从附近屋子的窗户里探出头。

「对、对不起！没事，抱歉吵到您了。」

我连连道歉后，转头看向优海。

「吵死了你这笨蛋！这样会打扰到附近住户啊！！」

「啊，对不起。」

优海对老爷爷鞠躬道歉。老爷爷笑着说「真年轻啊」，关上窗户。

「……。」

「……。」

就剩我们两个，尴尬地陷入沉默。我本想就这样走人的，在心中暗骂优海这白痴。

「……那个，凪沙。」

他再喊了我一次，我冷淡的回答。

「……怎样？」

「我还是，不想就这样下去。」

「蛤？」

「我不想分手。」

那坚定的语气，让我的心开始狂跳。都已经走到这一步，还是自动高兴起来的这颗心。真是拿它没办法。

「我之前也说过，只能是凪沙。因为我喜欢凪沙。」

直接了当的话语接二连三地飞过来，扎进我的心口。我低着头，咬紧唇瓣。

「我无法想像没有凪沙的人生。」

所以，不行。正因如此，我才决定离开优海。

「……不是你我也可以。没有你我也能活下去。没有优海的人生也可以。」

我低着头回答。

优海沉默以对。但是，我感受到他的目光。直视着我。

在他的目光面前，我嘴里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失去意义，觉得在感情翻涌的心中，我真正的感受被看穿了。

「……我会等你。」

我不懂这突如其来的一句话是什么意思，稍微抬起头，然后优海温柔地笑着说。

「明天晚上，我会在樱贝的沙滩上，等你。」

啊，我的唇间叹了口气。

「今天好好睡一觉，明天也好好休息，然后吃完晚饭，就到那个沙滩来吧。我等你。」

「你在说什么……我才不会去。我没有和你重新交往的打算——。」

「我会一直等到你来。」

他打断我的话似的说，我一时语塞。

「在你来之前我是不会回去的。绝对不会。」

我慢慢捂住脸，呻吟似地低语。

「太狡猾了……这，太狡猾了。」

因为他这么说。

「嗯。」

优海像说我知道似的，灿烂一笑。

我一整天都在想绝对不去，绝对不去。

该去吗？不能去啊。因为这是我自己的决定。

我躺在自己房间的榻榻米上，一边看着天花板上的污渍，一边一直想着优海。

为了优海，我非走不可。是为了优海，我才跟他分手。

虽然这么想，但我回过神时，发现自己正把樱贝项炼抱在胸口。

看看时钟，已经是晚上九点左右了，窗外的天色漆黑一片。

这个海风不断的海边小城，即便是夏天，到了晚上也会觉得冷。

优海已经去沙滩了吧？有没有好好穿着外套呢，会冷吗。不，已经是夏天了，一定没问题的。但是，靠近海边风很大。不，只是风很强是死不了人的。

我觉得我的心在动摇。不知不觉间，我已经在找去优海等待地方的理由了，然后又急忙打消念头，就这样反反覆覆。

我脸朝下躺着，把脸埋进双臂间。

不去，绝对不去。

就在我这么说给自己听的时候，眼前浮现一个场景。

寒冷的月光照亮了无人的海岸。在海岸一隅，优海一个人抱膝而坐。在宽广无垠的沙滩上，只有一个人。孤孤单单蹲着的背影。

我的心一阵刺痛。我明明立过誓，绝不让失去家人的优海感到孤单，可到最后，我还是要留下他孤身一人。

想到这里的瞬间，我不行了。

我霍地一下站起来，看着墙壁上的挂历。那个用鲜红色的笔标示的「命运之日」。

我已经决定在那之前要完成的事。决定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会这么做。然后，为了实现这个目标，所以做到这个地步。

然而，优海现在正一个人在等我。

我是为了什么下定决心和他分手的呢？我觉得为了他好的事，其实对他而言并不好吗？

我不知道。尽管不清楚，但我想自己现在该做的，只有一件事。

鸟浦的海岸，是由岩石区和沙滩混合而成的。岩石区危险，大人会严格提醒小孩子不可以接近，所以小时候在海边，我们总是在沙滩上玩。

拿玩沙的游乐器材堆沙堡，在海浪会打上来的边缘玩水，用树枝在沙滩上涂鸦，捡蛤蛎，捡漂流过来的玻璃瓶和漂流木。

在那片充满欢乐记忆的沙滩上，优海在等着我。他还没注意到我。

我缓缓走近。沙子发出轻轻的沙沙声。

他站在海浪边缘。因为不知道我是不是真的会来、不知道我什么时候来，其实坐着等我也没关系，他却站着等。

我小声地说，优海这个笨蛋。

这片海岸，是由漂流过来的贝壳碎裂成沙形成的。晚上沐浴在月光下，这片沙滩会闪着银白色的光辉，呈现出一种梦幻的美感。不知道为什么，每次看见这片沙滩，我都会觉得月光下的沙漠也是这么美吧。

在月光中浮现，在全白的沙漠中一个人伫立的优海。眼前是挂着洁白月亮的蓝色天空，满天闪耀的无数星斗，波光粼粼倒映着月亮的深蓝色海洋。

寂寥至极的景象，我已经没办法用走的了。

我拼尽全力朝他奔去。

注意到我脚步声的优海转过头的瞬间，我用力扑了上去。

「哇！」

优海喊出声音抱住我，就这样失去平衡倒在沙滩上。头发、衣服、皮肤上瞬间沾满了沙子，脚被打上岸的海浪弄湿。

「啊哈哈！」

优海大笑起来，我也在他身上同样的笑了。到底有多久没有真心大笑了呢，我想。

「真是——为什么突然这样，吓我一跳——！」

优海抱着全身是沙的我，就这样看着我。他的脸上一如往常带着温和的微笑。

不管我做什么、说什么、自顾自的摆布什么，都只是笑着接受的优海。

我的双臂环着他的脖子，紧紧抱住他。从头上传来一个呵呵笑出来的声音。

我微微侧过头，将耳朵压在他胸口。怦怦，规律的心脏跳动声，比沙沙响的波涛声还大。每次心跳的间隔，说不定比平常要快一点。

我很喜欢像现在这样把耳朵贴在优海胸前，听他的心跳声，从小当我孤独或悲伤的时候，我都这么做。

「……啊，是『猫岩』。」

当我看到离我们有点距离的岩石时，不由得开口惊呼。

这块细细长长，前端有两个三角形凸起的岩石，是小学时优海发现的，我将它命名为猫岩。我一度很喜欢这块石头，总在它前面玩沙。

「真的耶，好怀念喔。」

优海轻声说。

我们一同度过数不清的回忆，一一由我们塑造成形，让我们的羁绊更深。不管是哪一段记忆，总是和优海有关。不管是哪一种感情，都与优海分享。

我过去的一切都与优海一起。我的现在，是从和优海长期共度的关系中造就的。如果没有遇见优海，我一定不会成为今天的我。

所以，根本无法分开。

「……这个，你做成项炼了啊。」

优海忽然说，用指尖去缠挂在我脖子上的项炼。金属摩擦的锵啷声响起，金色的细链在月光下闪闪发光。

项炼的末端，是一枚樱花色的贝壳。

「嗯……为了能随身配戴。」

「好耶。我也想这么做。」

「优海戴项炼？免谈免谈。」

「唉——我想要跟你戴一样的啊。」

「很尴尬耶。」

「哈哈。」

我们是在这里捡贝壳玩的时候，发现这个樱贝碎片的。

那一天，我非常受伤，心情沮丧。

「我再也不要跟凪沙一起玩了，也不要跟你说话。因为凪沙是被抛弃的孩子，所以我妈妈说你没有人好好管教，不可以跟你玩。」

同班的女孩对我说了这么无情的话。

然而，会被别人这么说，原因出在我自己身上。

升上小学后，我必须跟几个幼儿园或托儿所过来的孩子们建立新的关系，但我做得不好。

关于我妈妈的八卦在家长之间传来传去，孩子们也知道了。

「凪沙是没有爸妈的孩子。好可怜喔。」

常有人说这种话，每次我都回「我的确没有爸爸、妈妈，但我不可怜」。

我不想因为没有双亲，和奶奶两个人同住的事情被怜悯或取笑，所以总是小心翼翼，养成了固执又倔将的个性。加上说话不好听，别人说了不爱听的话，就会立刻激烈反驳，情况严重时还会大吵一架。

那一天，同学会对我说这种话，也是我的言行举止招致的结果。

被抛弃的孩子、没有人管教、不可以一起玩。这些话让我大受打击。

我心里满是愤怒、悔恨与悲伤，到鸟浦后一直忍耐的眼泪一口气夺眶而出，我放声大哭起来。

之后在健康中心哭到下课的我，和放学后来接我的优海一起回家。手牵着手一起走的时候，优海什么也没问，也什么都没说。

到家时，即便眼泪已经干了，不过依旧是一脸看得出哭过的模样，我不想这样见奶奶，所以跟优海说「我还不想回家」。

而后他笑着说「那我们去海边玩吧」，拉着我的手，带我到这片沙滩来。

我问他要玩什么的时候，他带点戏谑的笑着回答。

「玩寻宝游戏吧。」

寻宝？我歪头好奇，优海说「找漂亮贝壳的游戏喔」。

「来比谁找到的好看。」

明明应该是要一较高下的，但在优海找到这片樱花色美丽贝壳的瞬间，他带着满脸笑容说「给你」，把贝壳递给我。

「这是我妈妈告诉我的。要是捡到粉红色的贝壳，会变得幸福喔。」

能带来幸福的贝壳，他毫不犹豫地送给了我。从那一瞬间开始，樱贝就成了我最重要的宝物。

想起那时优海的笑容，我的心就揪紧了觉得疼痛，更用力地抱住优海。

「……呐，优海。」

他一如往常回答「嗯——？」。

「我喜欢你。」

呵呵，优海的笑声在他胸中回荡。

「我知道。」

优海用轻柔的声音回答。

赢不了啊，我想。

我不是优海的对手。从小就总是赢不了他。

尽管有时候会很生气，可一看见他的笑容便会立刻原谅他。遇到什么难过的事情，只要被他温柔的碰触就会立刻忘记。对我而言，优海就是这样的人。

一边听着海浪声一边拥抱，优海呼地吐了口大气。我抬眼一看，他闭着眼睛，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

「唉……我本来以为真的不行了……。」

他这么说的声音带着点颤抖，让我心痛不已。

「……抱歉。」

「现在没关系了。因为你来了。」

他说，紧紧地抱住我。感觉很舒服，我呵呵笑出声音。

「但是啊，真是——为什么说要跟我分手——！我都觉得我要死了！明明这么爱我！到底是为什么！？」

优海大叫。我眨眨眼睛，微笑着歪歪头。

「嗯——这是秘密。」

「什么秘密啊！」

「女孩子的心很复杂。而且青春期的心是会动摇的呀。」

我没办法说实话，因此随便敷衍几句，草草带过。

但是，自觉不懂女孩子心思的优海似乎接受了这个理由，没有再说什么。

盯着我看了一会的优海动了动身体，从口袋拿出某样东西。是个透明的小压克力盒子。里面装着樱花色的碎片。

优海把找到的幸福贝壳给了我。所以我把贝壳一分为二，把其中一片给了他。希望优海留着，我说。

无论如何我都想和优海分享幸福。我无法独占优海找到的幸福、给我的幸福。

我缓缓起身，在沙滩上席地而坐。脱下凉鞋，一边把脚趾泡在水里一边看着优海。

优海也起身坐在我身边，打开盒子。用右手拿出粉红色的贝壳碎片，左手指尖轻轻拿起我项炼上的贝壳。

两片贝壳靠近，轻轻靠在一起时，它们完美的嵌合在一起。

「……之前啊，在古典文学课上，不是有学到贝壳配对※吗？」

注：古代日本流传至江户时代的游戏，翻到两个相同图案的贝壳就得分。

优海突然这么说，所以我的目光也从贝壳移开往上。

「是古代贵族公主玩的游戏。贝壳里面画着源氏物语的图画，在许多贝壳当中，找出有相同图画、并且会完美重合的一组，你记得吗？」

「记得是记得，是怎么了，优海竟然说上课的事。而且你在上古典文学课时，有连这么小的细节都记住吗？」

虽然知道这很没礼貌，但这一点都不像优海会说的话，让我吓了一跳。而后他害羞的笑了笑，回答。

「因为我觉得就像我跟凪沙一样，所以超——级感动。才会记住的。」

然后他一边分开又合起樱贝一边继续说。

「这些贝壳啊，大小、形状、颜色和外观都一样对不对？就算从世界各地搜集同种类的贝壳，能和这个契合在一起的，绝对只有这个吧。绝对只有相同的伙伴能组成一组。不觉得这很神奇吗？」

「嗯……确实如此。所以贝壳配对的游戏才玩得起来啊。」

「嗯。所以，我想。我和凪沙也是这样。我不是凪沙就不行，凪沙也不是我就不行。」

优海用自信满满的语气说。

「其他对象什么的，一定没办法，一定没有替代品。所以我想，我们就像贝壳的碎片一样。」

我沉默地看着优海手中的两片贝壳。

宛如左右对称的双胞胎，同样形状、同样颜色、同样外观的贝壳组合。彼此只能和彼此配对，独一无二的碎片。

「嗯……是呢。是的。」

我把脸靠在优海肩上，点点头。

独一无二的，没有其他人能取代的灵魂伴侣。对我来说，优海就是这样的人。

而且，我知道优海也有同样的想法。他的话语、表情、行为、态度、动作、触碰我的指尖，在在传达着这个意念。

我把头靠在优海的肩膀上，闭起眼睛。拍打的海浪声，以及优海平稳的呼吸声在我耳膜中震动。没有比这更满足的感受了。

我轻轻睁开眼，眺望倒映着月亮的海洋。夏天的夜风吹拂，脚趾浸在水里凉凉的，非常舒服。

月光洒满全身，我在心里对海说。

神啊，对不起。我要收回之前说的话。

我还是没办法离开优海。我与优海，就如同一组贝壳的碎片。彼此换了谁都不对。

因此，看起来我要完成的事情似乎是一次有勇无谋的尝试。只能放弃，乖乖接受命运。

所以，请在「命运之日」来临前，让我静静地和他在一起。只要这样就好。

我向海与风许下了一个不知会不会成真的愿望，许下了一个不知能不能传达出去的祈求。

第一卷 第八章 泪之滴

在月光下的海滩上和好之后，第二天早上，我们完全恢复正常。

和过去一样在一起，一同欢笑，小小斗嘴，真的和过去没有不同。

经历糟糕透顶的分手，有段时间完全不见面，我原本以为就算和好也多少会有点尴尬，但从小一起度过、一起长大的关系，铁到不是短短几天就会破裂的。

放弃分手，决定和优海在一起之后的几天，我每天都会去见他。

他社团活动结束时，我也从家里出门，在他回家路上碰头，一起吃午餐。之后，我们去了市立图书馆一起做暑假作业、看电影、吃松饼蛋糕、去水族馆，还去科学馆看星象仪。

「今年我很开心跟凪沙去了这么多地方玩，为什么这么常来找我呀？」

优海好奇的说，但我以一句「高中生不就是这样吗」，随口带过。

就这样，时间过得飞快，回过神来时，后天就是龙神祭了。

「今年也一起去参加祭典吧。」

优海无忧无虑的笑着说。我没有说话，点点头。

为了准备祭典，鸟浦处处都在做灯笼。我现在也和过去每年的夏天一样，和奶奶一起做灯笼。

作法不难。首先做好木头骨架，用刷子均匀涂上浆糊，小心地贴上和纸。等干透定型后，灯笼就完成了。

我不是专业的，所以做得没这么漂亮，但这灯笼在龙神祭的灯笼游行队伍中用完后就会一起烧掉，所以只要有个型就好。

尽管也有人就这样拿着没图案的灯笼参加游行队伍，不过大多数人都会画上喜欢的画或字来装饰。

奶奶也是每年都会要我用画具在灯笼上作画。我虽然画得不好，可却不讨厌画画，所以总是暗暗期待。

「小凪，你今年要画什么呀？」

帮着涂浆糊时，奶奶问我。

「嗯——画什么好呢？」

我试着回想着之前的夏天究竟都画了什么，但想不起来。

反正是我画的，应该像往常一样想到什么随便画什么吧。我不信神，因此画什么都不重要。

但是，这次我想让它有意义。

我一边默默移动刷子涂上浆糊，一边思考。然后想到某件事，并且决定这么做。

即便不知道做不做得好，但我相信一定能传达出去。所谓信者得救。

放在边上的蚊香飘起细细的烟，散发出怀旧的味道。放在房间一隅的电风扇吹来温热的风。轻轻吹过我的脖颈，感觉两鬓落下的头发随之摇晃。

跪坐在榻榻米上，觉得脚凉凉的。海边的夏天尽管热，却非常舒服。

对我而言，这一定是我——最后的一个夏天。

「——小凪？怎么了？」

大概是在想事情，我的手停了下来。奶奶一脸担心地看着我。

「啊，抱歉。我有点走神了。」

「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

「没有，我很好。在想还有哪些作业啊——的时候，不小心就放空了。」

「这样呀，没事就好。」

奶奶看起来还是有点担心的样子，忽然扶着腰站了起来。

「太热了会走神啊，我去拿麦茶来吧。」

在我说「没关系，我去拿吧」的阻止她之前，奶奶就已经快步走进厨房。

「来，请用。」

「我开动了。」

空咚放下的玻璃杯中，装着琥珀色的麦茶和透明的冰块。拿起玻璃杯，冰块哐啷作响。光听这个声音就觉得凉。就口一口气喝干，一股发麻的凉意从喉咙窜出。

「啊——夏天就是要喝麦茶。」

我一边擦去唇边残留的一点点麦茶一边说，奶奶笑了。是眼角有许多温柔的皱纹，一直包容着我的笑容。

我忽然眼睛一热。为了不让她发现，我无谓地摇动只剩冰块的玻璃杯。嘴唇碰到冰块，这凉意让我微微颤抖。

把涌起的情绪压下来之后，我再度转向奶奶。

「奶奶，谢谢您。」

奶奶微微睁大眼睛，疑惑地微微偏头，微笑着说「不客气」。

奶奶应该觉得只是喝了麦茶的感谢吧。这是没办法的事，虽然这样也可以，但我有点沮丧。

我想尽可能有效运用给我的时间、剩下的时间。不过，这有条件也有限制，无法事事都按照我的想法去做。都是些沮丧的事。

与此为对比，明明应该放弃的，可我确实感觉到一种近似执着的东西在开始在心里滋长。即使如此，我也只能视而不见，装作没注意到。

「命运之日」已迫在眉睫。

「凪沙——！抱歉，我迟到了！」

我站在校门前，看着大马路上来来往往的车时，优海一边大幅度挥手，一边从里头骑着自行车冲过来。

「练习结束后突然要开会啊——我就迟到了。」

按下煞车在我跟前停下的优海，一脸抱歉的看着我。

「原来如此，辛苦啦。」

「谢谢。抱歉让你在这么热的天气里等我，真的。」

我对着啪一下双手合十低头道歉的他摇摇头说「没关系」。

「我在树荫下没这么热。比起这个，我们快点走吧。」

「嗯，走吧走吧！」

我移动停靠在墙上的自行车，跟在优海后头出发。

今天我们约好优海社团活动结束后在学校见面，然后在车站前一起吃午餐。刚好我也有东西要来学校交，所以时间配合得上。

我们两个人骑着脚踏车往车站方向去。我无意间看向地面时，我们的影子清晰地落在发白的水泥路面上。夏天的影子真的很明显。应该是太阳光很强的缘故。

我眯起眼睛，抬起头，望向让我握着龙头的双臂沐浴在炽烈光亮下的太阳。

夏天的炎热也好、阳光的强烈也好、柏油路的热气也好、阴影的浓重也好、流下的汗也好、潮湿的肌肤也好，对现在的我一切都不舍而珍贵。

「呐——你想吃什么——？凪沙——。」

优海转过头来问我。

「什么都可以喔——吃优海想吃的。」

「这样吗？该怎么办呀——汉堡、牛井、拉面、定食套餐，啊——但是凉的也很好啊。像海苔荞麦面或是中华冷面。要选哪个才好——？」

「你的备选名单也太多了——。」

我们骑进一条没什么车的住宅区道路，我稍微加快一点速度追上优海。

我最喜欢的、和优海一起骑脚踏车的时光。这应该是最后一次了，所以我想稍微接近他一点。

烦恼到最后，优海选了车站前的一家义式家庭餐厅。这家连锁餐厅便宜又好吃，所以很受年轻人和有小孩的家庭欢迎。

我选了焗烤饭，优海点了义大利面和披萨，还额外点了沙拉两个人分享。

分沙拉的时候，优海对隔壁桌的孩子伸出舌头说「咧咧咧帕」，逗孩子笑了起来。

我微笑着想「还真是没变啊」的同时，也想到优海要是有了自己的孩子，也一定会很疼他吧？接着胸口生疼。

我一定，见不到那幅光景了。

「凪沙，怎么啦？」

优海一脸担心地看着用夹子夹着生菜，就这样陷入沉思的我。我笑着摇摇头说「没事」。

「只是想点事。」

「嗯？」

「凯萨沙拉里的凯萨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指着正在分的沙拉随便找话带过，优海露出惊讶的表情。

「唉，凪沙不知道吗？是那个啊，冲绳人家里会放的那个像狗狗的东西！」

意料之外的笨蛋回答让我傻眼，然后大笑出声。

「你在说什么？那是风狮爷※吧。这是凯萨沙拉。」

注：日文中风狮爷读「シ—サ—」，凯萨沙拉读「シ—ザ—サラダ」，发音相似。

「唉，啊，是喔？这么说起来好像是耶。」

「真是的——真是个笨蛋……。」

「嘿嘿嘿，我真丢脸——。」

「算了，优海这个样子，不也很好吗？」

「喔，好难得喔。你平常都说要更用功念书的。」

「不，好好读书比较好，但也没人指望你学识渊博，偶尔说说笨话让大家笑不也挺好的？感觉就很疗愈。」

「原来如此！我的笨也有这样的优点啊！」

在优海一脸高兴的如是说时，焗烤饭和披萨正好送上来。笑着说「看起来好好吃」的优海开始切披萨。

「凪沙，你要尝尝披萨吗？」

突然被这么一问，我点点头。

「那，我分一片吧。」

「好。那，就这片。」

优海放在分装盘上递给我的，是其中最大、配料也最多的一片。

「不用啦，我不要这么大块。这片给你，我要那边小片的就好。」

我说着想把大片的披萨还给优海，但他却推还给我。

「可以啦——我想让凪沙吃看起来最好吃的。」

听他这么说，我很难断然拒绝，便满怀感激的接受了。我把自己的焗烤饭中看起来最好吃的一部分挑出来，加上优海喜欢的虾递给优海，当作回礼。

「唉——这也太豪华了吧！凪沙人真好——！」

这该是我的台词啊，我想。

因为优海给了我纯粹的温柔，别扭的我才会不由自主地想去回报这份温柔。

从今往后，那些优海温柔以待的人，一定也会温柔待他吧？但愿如此。

「凪沙，你看你看。」

就在我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时，优海忽然喊我。我看过去，他露齿一笑。牙齿和牙龈都被染成一片漆黑。

我顿了一下，然后耸耸肩说「你小孩吗」，优海一脸开心的笑着说「吓到了——？」。

「没吓到喔。我从优海点墨鱼面的时候，就觉得你应该会干这种事。」

「真的吗——？凪沙很瞭解我的一切啊——。」

「你只是单纯而已。」

「又来了——！」

不管说什么，优海看起来总是很开心。我以前曾对他这么说过，然后他回答「因为光是跟凪沙在一起就很开心啊」，我不知该做何反应，所以就再也不提了。

「呼——吃饱了。感谢招待。」

吃完饭的优海，双手合十微微鞠躬。不多久我也吃完了，拿着单子走向收银台。

结完帐要走时，优海笑着对帮我们结帐的大叔说。

「谢谢招待！很好吃！」

大叔瞬间张大了眼睛，然后周到有礼的鞠躬说「谢谢」。

在这种连锁速食店里头，不只「谢谢招待」，连「很好吃」都会说的人，我只见过优海一个而已。

尽管店里的人总会被吓到，但我觉得这样的优海很棒，也相当自豪。

吃完午餐，我们在车站大楼里头的服饰店和日常杂货店稍微逛了逛，而后回到鸟浦。

莫名难分难舍，我们不约而同下了脚踏车，并肩推着车走在沿海道路上。

防波堤下放着无数个消波块。海浪拍打上来碎裂，化成一片白色散落。

还有人跑到消波块上去钓鱼，不知道从哪里下去的。看到那模样，我的心脏开始狂跳。有点想吐，头也很痛，便移开目光不去看钓鱼的人。深呼吸一会后，想吐的感觉就消失了。

我们玩的时间比预期的长，所以时间已经很晚了，已经是晚餐时间。不知道从哪里飘来炖煮食物的香气。

我一边呆呆看着海一边走，不知不觉走在我前面几步的优海突然停了下来，我差点撞上。

「凪沙，你没事吧？」

优海皱着眉头问我。

「总觉得你没什么精神。怎么了？」

一如往常，这种时候他总是特别敏锐。我装傻说「有吗？」回答「大概是肚子饿了吧」。

「如果是这样就好……。」

优海一脸压根不信的样子咕哝，再度慢慢地迈开脚步。

走了一会，到了分岔路口。无论在怎么下车步行，在这小小的城镇里也很快就会走到终点。

我想着时间过得真快啊，停下脚步看着优海。

但是，在我开口说「再见」前，优海说「我送你」。

一起回家时，他总会想要送我回家，但我觉得让他特意绕路很过意不去，因此每次都会坚持拒绝，最近也不说了。

即使如此，为什么只有今天呢。

我吞回这句话，笑着说。

「没关系啦。我马上就到家了。优海也累了吧，早点回家比较好喔。」

这次我明确地说「再见」，朝优海挥挥手。

「不要。」

优海用异常固执的声音低语。

「我送你。」

我知道他一旦变成这样，我说什么他都听不进去，所以我说好吧，往我家方向迈开脚步。

我就这样沉默地走在回家路上。身后的优海也只是默默地跟着我。

太好了，要是他说什么的话，我的决心说不定会动摇。

到了大门前，我呼地吐出一口气后，势头十足的转身。

优海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我看。我也以同样的方式回望，接着缓缓开口。

「……拜拜，优海。」

与此同时我转过身，准备开门。

下一个瞬间，优海跑过来拉住我的手腕。

「这什么？」

他用一脸我没见过的不满表情看着我。视线强烈直接，让人无法别开眼睛。

「这什么意思啊，凪沙。」

「蛤……？」

我用力抽回手臂，想要甩开他的手，却文风不动。

「你刚刚说了拜拜吧？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因为要道别了啊。这不是很平常吗？」

我淡淡回答的瞬间，优海大喊「不一样！」，肩膀颤抖。我是第一次听见优海这么激动地说话。

「才不平常……凪沙总是说再见、下次见吧！」

「唉……？」

优海用确定的语气坚定地对语塞的我说。

「凪沙从来没有对我说过拜拜。」

我明显吓了一跳。

是这样吗？我毫无自觉。

找不到可以搪塞的话，我只能保持沉默，优海的表情渐渐扭曲。

「每次听见凪沙对我说下次见，我都会想能再见到凪沙，好开心。」

优海的手用力。

「凪沙是，只有凪沙是绝对不会从我眼前消失的人……我觉得到了明天又能见到……真是太好了。」

我眼底彷佛被绞紧般疼痛，眼睛一热。

我不知道优海是这么想的。

我没有意识到，自己从不说告别的话。

或许我无意识地告诉因突如其来的意外而失去家人的他。我不会离开。即使如此。

「既然如此，为什么现在你说拜拜？是不会『再见』的意思？」

「……。」

「因为再也见不到了，因为今天就要分开了，所以不说再见是吗？」

我完全没有这个意思。原本打算表现的和平常一样的。

但是，只对我的事敏感且敏锐的优海，从这些细微末节中察觉到了。

对优海，只有对优海不说谎。不糊弄带过。

我的视线逐渐模糊。

「到底怎么回事……难道是凪沙要去什么地方吗？」

优海痛苦的表情和绝望的声音，以及颤抖的手……我的忍耐瞬间崩坏。

「……呜。」

我忍不住说出口。但是这些话并没有声音，只有我嘴边的空气微微震颤而已。

一颗泪珠滚落。我察觉到这一点时，眼泪接连夺眶而出。

「——呜啊……！」

我忍不住了，从喉间爆出哭声。

「凪沙……。」

下一秒，我被紧紧的抱住了。被喜欢的双臂包围的安全感，让我的眼泪一口气夺眶而出。一边贴着优海的胸口，一边放声大哭。

就在此时，视野边缘出现了奶奶洗好的衣物，刺激我仅存的理智。

「……换个，地方。在这里没办法说。」

我抽抽噎噎、断断续续地说，优海就这样抱着我点点头。

「你坐后面。」

优海跨上脚踏车，让我坐在后面车架上。

虽然学校总会教大家脚踏车不能两人共乘，但就今天，我希望能特别被允许这么做。我甚至没办法自行站立。也没办法走路，更无法骑车。要是没有优海，我哪里都去不了。

不知不觉间，时间已经接近晚上，我们在位置已经很低的太阳光芒中，逐渐感受到晚霞的气息。

第一卷 第九章 心之音

优海带着我，到那个找到樱贝的沙滩。停好脚踏车，从防波堤楼梯往下，来到海滩上。

我们并肩坐在水边，优海静静地握住我的双手。大概是在等我哭完，可以说话吧。

看着位置越来越低，随之越来越大的夕阳，我的眼泪止住了。波浪来来往往，白色的泡沫在我们脚边散落。

看着宛如珍珠般的海水水珠，我自然而然地脱口而出。

「——死了。」

这次有好好的发出声音。我觉得是不输给海浪声音的，清晰的声音。

不过，优海似乎没听清，或是以为自己听错，讶异地「唉？」一声，看着我。

我深呼吸一口气后，看着他的眼睛，斩钉截铁地说。

「我，已经死了。」

虽然担心我说话的声音是不是在发抖，结果还好。看来是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了。

「……什么？」

优海似乎终于听懂我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但仍然一脸不可置信的表情。

「唉、唉、唉？等一下，我不懂，这什么意思？」

我对着抓头弄乱头发，明显不安的他，再度重复一样的话。

「所以，我确定我马上就要死了。」

如果不冷静的说，我觉得会一口气溃堤，因此尽可能语调平稳。

「我的生命马上要结束了。这是已经确定的。」

优海脸上很快没了表情，变得像纸一样白。僵硬到宛如变成假人模特儿，说不出话来。

过了一会儿，他用微弱的声音说。

「……你生病了？」

原来如此，这么说的话会让人那样想啊。我波浪鼓般摇头。

「不是。我不管怎么看都很有精神吧。身体非常健康。」

「那么，为什么……？」

咕哝着的优海，突然睁大眼睛。

「难不成，你打算自杀……！？」

我噗哧一笑，再度摇头。

「我才不会自杀。」

优海立刻放下心来似的松了口气。

「也是……莫非是被谁盯上了？跟踪狂吗？」

「啊哈哈，没有没有，不可能有这种人啦。」

我轻笑出声，然后再度深呼吸一口气，告诉他真相。

「是意外喔，意外。只是个意外。」

「意外……？」

优海皱起眉头。

这反应是理所当然的。马上就会因为意外死亡什么的，我有自己在说一些无法理解的话的自觉。不过，这是真的。

「那个啊……优海。」

「嗯……。」

「现在开始我会说很奇怪的事喔。不可能发生的事。但是啊，这是真的。你说不定不会相信，可是——。」

「我相信。」

就像是把我打预防针般的话消抹去似的，优海说。

「我信。凪沙说什么我都信。」

我不由得笑了，但心里有点傻眼。

所以才要说啊。正因如此，优海他——。

「我一定会相信的，你说。」

他一边紧握我的手到几乎疼痛一边说。

我点点头，看向大海。带着红色的太阳，一点一点接近水平线。风一吹，海水的味道就更浓烈了。

我缓缓眨眼后，就这样看着前方，开了口。

「我啊……已经死了。死过一次了。」

我感觉到旁边的优海动了动身体。我回握他的手，微笑着说。

「我是在……今年龙神大人祭典的那一天死的。」

优海皱眉。

「这怎么回事……祭典是后天吧？」

「对。后天的祭典之日，我会在海里溺水死去。」

「……唉？」

「所以，现在的我，大概……是个幽灵吧？」

优海张开眼睛，震惊地看着我。

「如果我说我死过一次，然后变成幽灵回到这里的话，会不会比较好懂……？」

我开始娓娓道来我没有跟任何人说过、也说不出口的话。

＊ ＊ ＊

那天早上，我骑着脚踏车，在祭典即将到来而沸腾的小镇里穿梭。要去车站附近的店里买东西。

骑到沿海的国道上时，看见几个人一如往常在那边钓鱼。我一边心不在焉的看着一边骑，就在这个时候。

我听见一个小小孩的哭声。

我反射性的跳下脚踏车，朝声音传来的方向奔去。那里有个读幼儿园年纪的男孩，在往大海延伸的堤防上双手双足跪地，一边看着下方的海面一边哭。

怎么了，我问，孩子忍着呜咽声指着海说。「哥哥掉下去了」。

我一下吓得面色如土。

我看向海面，有一只小小的鞋子，在水里载浮载沉。

「那个，是你哥哥的吗？」

我问，男孩哭着点头。

我一看到它的瞬间，就跳进海里了。

我是在海边长大的，因此对游技相当有自信。可即便如此，却也是第一次穿着衣服就这样跳进去，纵使穿着夏天的服装，身体还是比我想像中要重。

尽管如此，我还是一边拼命抵抗，一边看着水中，找到正在沉入海底的小小身体。

我一度浮到海面上深吸一口气，然后往海底直线下潜，抓住男孩的手腕。大概是喝了水失去意识，他的身体一点力气都没有。

我想就这样一口气往海面上游，但穿着衣服游泳，还要拉起另一个人的身体，本就是件相当困难的事。

不管我怎么拼命抵抗、怎么挣扎，都几乎没有前进。没办法往上一丁半点，我觉得刚刚跳进来的海面，离我惊人的遥远。

我呼吸困难，头脑昏沉，觉得自己慌乱起来。想要空气、想要空气，想要到几乎发狂。

瞬间我有种要是松手就会舒服点的念头。但是，一想起在海中无力飘荡的幼小身体，还有男孩哭泣的脸，就没办法放手。

我在紧贴着几乎要压垮淹没我的水中拼命挣扎了很长一段时间，终于接近海面。

此时，一个巨大的身影伴随着大量的泡沫跳进海里。是个男人，大概是这孩子的父亲吧，我想。

我用尽全力，把男孩的身体推向他。他杀气腾腾地紧紧抱住男孩，立刻往上朝海面游去。

就在想着这样就没事了的瞬间，我已像断了线的木偶一样一点力气都使不出来，一分一毫都无法动弹。

大量的海水像雪崩一样，灌入我想寻求空气而张开的嘴里，直接流向我的喉咙、我的气管、我的肺。

没过多久，便失去了意识。

接下来，我回过神时，已然失去了身体，漂浮在半空中。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不知道在做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在哪里，就只是呆呆的浮在半空中。

我只知道，远处有一道眩目的光芒，那是我应该去的地方。

就在我轻飘飘地要往那边去时，忽然有个什么东西爆开的感觉，然后一阵强风突然吹来，我一下子就被吹走了。

我被送到优海的家。

思绪渐渐清晰起来，我在优海家里到处找他。然后，在一个昏暗的房间一隅找到了优海。

他彷佛全身都没有力气似的，软绵绵的身体不自然地弯曲，半倒不倒的背靠墙坐着。面无表情、呆滞的嘴巴微张，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我本以为他是不是死了，但他的指尖抽动了一下，知道他还活着。

虽生犹死。正如这句话。

啊啊，变成这样了啊，我想。如果我死了，优海会变成这个样子啊。这样一定活不下去的。优海如果这样下去，就无法生存了。

优海无力摊开的手掌上，放着樱贝的碎片。看见它的瞬间，后悔如同暴风雨般席卷而来。

我不该死。为了优海，我不该死。我不该丢下他死去。

然而，我死了。优海就变成了这个样子。

看见像燃尽的死灰般毫无生气的他，我痛苦到几乎心碎。

我不能死。不能就这样死去。还不能就这样消失。

我无声地大喊。

就在这个时候，我眼前出现一片白光，什么都看不见。

过了一会，原本全白的视野恢复颜色时，我人在海中。眼前是龙神大人之石。然后，有道声音响起。

「你有什么遗憾呢？」

虽然搞不清楚是什么状况，但我立刻回答「优海」。

「留下优海一个人。」

回答后我想了想，再补充一句。

「和优海太接近。让优海无法独自活下去。」

如果真的变成这样的话，如果没有办法一直和优海生活下去的话，我就不该和他心意相通。不该总是陪在他身边，让他没有我就活不下去。应该要随时能分开，保持更远的距离才是。

愚蠢的我一直相信。能和优海一直在一起、一起变老、一起死去。

明明不可能，明明没办法永远在一起，我依旧这么相信。所以，优海才会这么痛苦。

我的心如受到千刀万剐般，后悔不已。

而后，龙神大人说。

「如此，我给你修正的时间，为了消除你的牵挂、能够成佛，重新死一次吧。」

我吓一跳，问了为什么。

「你每天都去祠庙参拜，献上供品。所以，我许你实现一个愿望。」

然后龙神大人留下一句「下一次你要了无遗憾的死去」，便消失了。

我在这里失去意识，再醒过来时，回到了死前的一个多月。

然后，为了不让自己忘记是哪一天死去，在挂历上做了记号，决定要在这一天到来之前让你能独立自主。为了我死也无所谓。为了一个人也能活下去。

＊ ＊ ＊

「——蛤啊？这，这什么……？」

这是，听完我的故事后优海说的话。

也是啦，我想。就算是优海，也没办法相信这种话吧。什么死过一次啊、看见神明啊、时光倒流啊，桩桩件件都是不切实际的事。

他说不定会觉得我想拿乱七八糟的话骗他而生气吧。

「……开玩笑的啦。骗你的骗你的，这一定是开玩笑的吧，你相信啦？」

就在我想这么说糊弄过去的时候。

「凪沙……。」

连同哽咽的声音一起，我被优海抱住，紧紧的、几乎不能呼吸的紧。

「你一定非常害怕吧……？」

他在我耳边说。

「蛤？什么——？」

「因为，凪沙，你是在知道自己会死的情况下活着吧。明明知道自己几月几号会死去，还是过着普通的生活。」

这个声音，痛苦到宛如是他自己的遭遇。

「知道自己的大限而活着，很可怕吧……即使如此，凪沙，你没有跟任何人说，没有示弱，一个人忍耐着。很害怕吧……抱歉，我没有发现。」

听了优海的话，我才发觉。

是的，我是害怕的。

意识到这一点，我立刻眼睛一热。

是的，好害怕。我一直好害怕。

那天早上，醒过来的瞬间，我心脏剧烈跳动，几乎破裂。死时的一切我还清楚记得，鲜明地记得我从未经历过的痛苦。

另一方面，我心里某个地方，觉得自己只是做了个恶梦。只是做了个奇怪的梦。大概一个月后自己就会死掉这种事，实在太不切实际了。

即使如此，日子一天一天过去，事情接二连三如同我记忆中那样发生。我记得醒过来那天，优海忘记老师找他而捱骂，也知道他捱骂的原因。那时我内心还告诉自己大概只是预知梦，可等脱口而出、告知真梨修改后的考试范围时，我就确定了至今发生的一切，果然都不是既视感。

我认知到，我的确知道未来。我记忆中的事情必定发生。优海期末考不及格所以无法参加县大赛，因此悔恨痛哭，还有我救了溺水的孩子却力竭死去，一切都会变成现实。

每当记忆中的事情变成现实，我就更加相信，慢慢觉得害怕起来。

我马上就要死了，马上又得经历那么痛苦的事情，一想到这里，我就害怕得不得了，半夜被梦魇惊醒过好几次。

我很开心能再次和优海度过死去之前的时光，可另一方面，我也的确怕得不得了。

「好了不起啊。」

砰砰，感受到优海摸摸我背脊的手掌温度，我一下子宛如泪水溃堤般地哭出来。

「明明很害怕，却为了我努力去做。期末考时严格对我，要跟我分手，全都是为了我。谢谢你，凪沙……。」

不，我不是为了优海。全是为了我自己。

不想看见后悔不已的优海，所以我拼命教。不想看见悲伤的优海，所以我先分手。

我无法忍受留下优海死去，至少减轻优海对我的依赖再死去。不这么做的话，我觉得就算死也死得不干脆，所以想尽可能减少我的遗憾。

不想让自己不愉快。说到底都是为了我自己。

所以，不是优海的错。

虽然我想这么说，但被接连不断的眼泪阻挠，泣不成声。我像孩子似的大声哭喊。

「你很害怕吧……你很努力了……抱歉……谢谢。」

每听到耳边优海反覆的低语，就感受到他的温暖，我的心渐渐平静下来，暂时收住了眼泪。

这么一来，我不得不承认。

我原本以为，是优海太喜欢我，所以依赖我，我不能就这样死去。

但是，其实不是。

优海很强大。即使以这种荒谬的形式失去了家人，还是相信神明、没有失去纯粹的心灵，勇往直前活下去的强大。

即使我死了，优海也一定能好好活下去。

反而是我，因为喜欢优海喜欢得不得了，依赖优海直率的强大，被他无止尽的温柔包围保护，依赖着他。

我没有优海就活不下去。自己一个人无法生存。我是这样的，依赖着他。

没有优海就不行的，是我。

觉得一直在一起是理所当然的，离开他就寂寞得不得了，无法忍受失去成对的另一半、孤身一人离开，所以我被这样的遗憾束缚，不接受自己的死亡。

第二次的夏天，其实是为了我能接受独自死去，下定决心离开优海的时间。

「优海……」我含着泪水低声喊，把头埋进他的胸口。

优海抱着我，像鼓励我似地，一次又一次的抚摸我的背。

舒服的温柔。被父母亲舍弃的绝望和孤独而发抖的我，被这份温暖包围，终于能好好呼吸了。

「谢谢你，优海。」

已经完全冷静下来的我抬头说，离开了他。

我抬头看着优海的脸，他澄澈直率的眼睛，带着稳重微笑的嘴唇，柔软的脸颊，被染成一片橘色。

回头一看，大大的夕阳即将沉入地平线。好美啊，我目不转睛地看着时，忽然像被复盖着似的被优海从背后抱住。

「放心吧，凪沙。」

优海把头埋在我肩头，手臂用力。

「我绝对不会让你死的。」

我睁大眼睛，看向后面。优海低着头，软绵绵的头发，在海风中舞动。

「你不用再害怕了。我一定会帮助凪沙的。」

「……你在说什么？就说我已经注定会死了啊。」

「不，你不会死。我会帮你。无论如何，我都不会让凪沙死。」

我一时语塞。

优海抬起头，直直看着我。而后凑上来，用充满决心的声音说。

「只要注意不要让在祭典那天溺死的孩子溺水就好了。就算他还是溺水了，我下水去救他就好。」

「……。」

「我会尽一切努力来帮助凪沙。做什么都可以。我绝对不会让你死。绝对不会让凪沙遭遇这么可怕的经历。」

我看向大海。彷佛融化般的夕阳渐渐模糊。滚落脸颊的泪水，温温的。

「你不用再感到痛苦了……所以，放心吧。」

我小声地说谢谢，蹭蹭优海的脸颊。

「……你很相信这个故事耶。」

我轻声说，优海一脸不可思议地歪歪头。

「这是当然的啊。只要是凪沙说的，我都会相信。」

我忽然笑出来，捏捏他的脸颊。

「不只我说的，谁说的优海你都信吧。这样总有一天会被坏人骗走喔。」

「没关系。到时候凪沙会来帮我吧。」

「……真是，都靠别人啊。」

「万一发生这种情况，要是凪沙不在了会很麻烦的。所以，后天我会全力帮你的！」

我笑着低头说「笨蛋——」。

「我会帮凪沙。」

优海应该不知道，这句话让我有多高兴。

我原本预期他听完之后可能会说同样的话，但实际听到他毫不犹豫而认真的话语，我开心得几乎要发抖。

听到优海这么说，我不可思议的觉得，我真的会得救。我想那是优海真诚地说他会帮助我，并且打从心底觉得他能帮助我的关系吧。

听着他说的话，被这股暖意包围，觉得我即将死去这件事，不过是个恶梦而已。

「要是凪沙不在了会很麻烦啊。我会活不下去的。因为凪沙是我的另外一半啊。」

优海的手指，轻触我胸口的樱贝。

「因为，我们约好了吧？我跟凪沙，就像贝壳的半边一样，是独一无二的，所以绝对不会分开。一辈子都会在一起喔。」

——樱贝的约定。

在还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事，幼小而单纯的时候，优海找到的幸运贝壳。我把贝壳的一半，递给毫不犹豫说要把贝壳给我的他说。

「这片优海拿着。优海也一定要幸福。」

那之后的几年，被接到亲戚家的优海回到鸟浦，向我告白说他喜欢我，我们开始交往。那时候，我们在这个沙滩上交换贝壳，许下誓言。

「要一起幸福。永远在一起。」

这是我们交换的「樱贝的约定」。如此一来，就能两人一起分享樱贝带来的幸福。

「为了遵守这个约定，我一定会帮助凪沙。所以，之后也要一直跟我在一起喔……凪沙。」

嗯，我轻轻点头，再次将目光转往大海。

盛夏的太阳渐渐西沉。

啊啊，今天结束了，我想。

一天的生命即将结束的太阳，用尽最后所有的力量似的发出眩目的光芒。宛如烧尽这世间一切的耀眼光亮。承受这个光亮，海洋、天空、云朵、沙滩，一切的一切，都被染成耀眼眩目的鲜亮橘色。

我望着彷佛世界尽头的大海，抬起头，把耳朵靠在优海胸口。优海的心跳声，温柔震动着我的耳膜。温暖、温柔、安心，幸福得让人想哭。

我闭起眼睛，在心中对优海说。正因为他听不到所以才能说，许多的想法。我缓缓抬起眼，用湿漉漉的眼看着夕阳，只把我心中最重要的事情，化为言语，告诉优海。

「抱歉，谢谢。优海，我最喜欢你了。」

优海什么也没说，只是抱着我，落下温柔的吻。

「我回来了——回来晚了。」

回到家后，我跟在客厅看电视的奶奶打招呼。

「欢迎回来，小凪。你是跟优海出去了吧？」

「嗯。回来路上绕了一下所以回来晚了，抱歉。」

「没关系，这点小事。玩得开心吗？」

「嗯！」

我用力的点点头，奶奶高兴的笑着说「这样呀」。

「那么，我去准备晚饭吧。」

「啊，我也来帮忙——我去换个衣服，等我一下喔。」

我回到房间放下包包，换上家居服进了厨房，和奶奶一起做晚餐。

那天睁开眼睛后，知道和奶奶在一起的时间有限，尽可能的帮奶奶忙、一起共度时光。即使如此，日子果然还是转瞬即逝。

装盘、端到餐桌，我们面对面坐着，双手合十说「我开动了」。

「嗯——好好吃——奶奶炒的菜真的很好吃啊。」

「哎呀，谢谢。」

「我才要谢谢奶奶一直煮饭给我吃。」

第一次的夏天，我没想到会跟奶奶这么早就分开，所以没能表达自己平日的感谢。所以第二次的夏天，我尽可能地多说「谢谢」。

「小凪也长大了啊。」

奶奶一边喝味噌汤，一边深有感触地说。

「觉得还在读幼儿园呢，时间过得真快，一定一转眼就是成人礼了啊……。」

对有点寂寞地如是说的奶奶，我笑着回答「还早呢」。

「但是，我真的很感谢奶奶。我突然被带到这里来，妈妈还闹失踪，即使如此仍旧养育我至今，我觉得我真的很幸运。」

「这是当然的，你是我可爱的孙女呀。」

「不，我是真的觉得奶奶好厉害。一直以来都很感谢奶奶。」

我加了一句未来也请多多指教，奶奶笑着说「当然啊」。

早知道她会这么开心，我就觉得后悔，之前一有机会就对她说「谢谢」就好了。

然后收拾好碗盘，我回房间之前。

我跪坐在奶奶面前，开口。

「那个，奶奶，我有事情想拜托你……。」

当小镇里的人都入睡，鸟浦陷入黑暗与寂静之中时。

我悄悄离开家，前往夜晚的海边，回到家之后，我就一直在房间画龙神祭用的灯笼。

我非得在今天晚上画完不可。

我拿出中学时使用过的画具，在调色盘上挤出颜料。然后用沾了水的画笔，在灯笼的和纸上涂上颜色。

我决定好要画什么了。夜晚的海与月光下的沙滩。

深蓝色的大海、蓝色的夜空。白色的满月与星光，月光照耀的沙滩。

然后，用粉红色颜料画出樱贝，最后用黑色写上重要的事情。这样就完成了。

灯笼中放了一根点燃的蜡烛，关上房间的灯。在一片黑暗中闪烁着温暖橘光的灯火。然后勾起回忆的沙滩。

嗯，看起来不错，我自己一个人微笑起来。

这是我至今做得最好的一个。

第一卷 第十章 祭之前

第二天早上，我吃完早餐，跟奶奶说「我去找优海喔」，走出了家门。昨天分别的时候，优海跟我说「明天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到我家来」。

「我们订立一个作战计画」。

他的表情，是我至今见过最认真的一次。

「那孩子溺水的时间、地点，凪沙找到他时发生的事情，只要你记得的，全都仔细告诉我。我要订立一个该怎么阻止他溺水的策略，这件事非常重要。」

优海希望到他家去订立战略。他担心如果在我家讨论这个事情，说不定会被奶奶听见。

「还有。如果他溺水了，我们得准备好救他的必备工具。开完作战会议后，我们就去进货吧」。

进货，这个表现方式奇妙的有趣，我不由得笑出来。

「我其实今天就想开作战会议，但多惠奶奶会担心，总之就先让你回家。剩下的明天早上再说」。

老实说，我没想过优海这么有领导力，吓了我一跳。能思考需要做的什么、需要什么东西，然后制定计画加以执行。

我以为他做事很吊儿啷当，不过其实还满可靠的。或许是因为他一直以来都是独立生活，才会这样吧。

「那么，我们约早上九点」，我提议。

我骑着脚踏车在沿海道路上奔驰，一边瞟了眼手腕上的手表确认时间。距离和优海约好的时间，还有二十分钟。

我家离他家不过五分钟路程，这么早出门，当然是有原因的。

我再次看看手表。差不多了，我看向海面。

堤防的前端有一名挥动钓竿、专注盯着海面的男子。一对年幼的兄弟在他后面玩耍。他们开始追来追去，朝我这个方向跑来，爸爸没有注意到他们离开。

至少该穿件救生衣才对，不过现在想这些已经没有意义了。

来吧，我在心里跟自己说。闭上眼睛，吐了口大气后，缓缓睁开眼睛。

我放下脚踏车，从防波堤楼梯走下去，跑过码头。直直奔向堤防。

男孩绊了一下，快要被弟弟追上，人还站不稳就慌忙掉头转向。结果因用力过猛而踉跄，一脚踩空，就这样掉到堤防下。

我拼命奔到吓得哭出来的弟弟身旁，接着跳进海中。

瞬间我的世界变成一片蓝色，被水包覆。

我想尽办法睁开眼睛，转头找那个小男孩的踪影。抱紧那个已经失去意识往下沉的小小身体，挥动手脚朝海面游去。

被光之网包围的海面比我预期得要遥远。无法随心所欲移动的身体狼狈不堪，呼吸困难。

再一下，再努力一下啊，我。要是在这里失败就失去意义。要是没能救到这个孩子就没有意义了。

挥动双足，一番挣扎后，我终于接近海面。这个瞬间，男孩的父亲跳了下来。把孩子交出去后，我一下子放下心来，觉得浑身无力。

嘴里吐出空气。从我嘴里跑出的透明气泡缓缓往海面而去。之后我一口气喝进大量海水，觉得连整个肺都满满是水。喉咙和气管灼烧般生疼，我意识到自己正在失去知觉。已经不行了。

我全身被气泡包围，缓缓朝海底沉。期间渐渐失去意识，也没这么痛苦了。

呐，优海，我在心里呼喊。

优海，对不起，我说了谎。

我说我会在祭典当天死去，但其实是祭典的前一天——今天。

因为如果我说我要死了，优海应该会救我，命运或许会因此改变，所以我说谎了。抱歉。我知道优海相信一切我说的话，所以才利用了这一点。

看吧，我说过很多次了吧？要是这么轻易就相信别人的话，总有一天会被坏人骗的喔。那说的就是我。抱歉骗了你。

因为，神明是这么说的。他说不能改变命运。虽然可以重新死亡，但不许改变死去的命运。

我不知道这容不容易，但如果做了改变命运的大事、让应该死去的我继续活下去的话，一切都会发生扭曲，进而对身边的人产生不好的影响。

如果会殃及优海、奶奶或学校的大家呢？

不可以吧。不能因为我活下来，造成大家的困扰。

如果优海帮我，或许死的就是优海了。我没办法忍受。

我注定要在十五岁的夏天死去，仅此而已。

即使如此，能再度过一次这个夏天，能和优海多相处一点时间。光是这样，对我来说就足够了。我已经非常幸福了。

呐，优海。

抱歉呀，我说了很多谎。

抱歉呀，我没能好好离开你。

抱歉呀，我没能遵守约定。

抱歉呀，我丢下优海了。

抱歉呀，没办法一直在一起。

抱歉呀，让你一个人。

真的，真的，很抱歉。

还有，一件事。

谢谢你，和我相遇。

谢谢你，救了我这么多次。

谢谢你，一直和我在一起。

谢谢你，像太阳一样对我微笑。

谢谢你，给了我许多温柔善意。

谢谢你，对我说了很多次喜欢。

谢谢你，不吝啬的给了我很多的爱。

一切、一切，都谢谢你。

从我们相遇后的一切，一起度过的所有时光，都是我珍而重之的宝物。

呐，优海，我最喜欢你，最喜欢你了喔。

真的、真的，很爱你。

看见优海的笑脸，我就觉得幸福到不需要其他了。

在幽暗的海底发抖的我，被优海散发的温柔光芒照亮、包围、疗愈，不知不觉间，忘记了所有的孤独、绝望与寂寞。

能和优海在一起，我只觉得幸福。

要是没有优海，我一定无法活到现在。

虽然我的人生很短，但我爱的人，只有优海。就算未来还会再活几十年，我一样可以对神起誓，我只爱优海一个人。

啊啊，如果早知道会丢下优海死去，我就不会这么爱你了。如果早知道最后会放你独自一人，就不会这么依赖你了。

呐，优海。好想再多跟你在一起。

好想多跟你一起出游，好想多跟你一起去用餐。

期待着长大之后，和你一起喝酒、一起兜风、一起去远方旅行。虽然我因为害羞，最后什么都没说。

呐，优海。

尽管我们没办法继续在一起了，可请你一定要幸福。

虽然悲伤，虽然寂寞，但你可以忘了我。所以，请你成为不逊于任何人、世上最幸福的人。

我想在我短短的生命中，也有一些小小的幸福在等待我吧。我会向神明祈求，将这些全都给你。

我只祈求你的幸福。

再见，我最重要的人。

把许多的「抱歉」、数不尽的「谢谢」，还有我人生中唯一的「我爱你」，送给你。

第一卷 最终章 汝之声

身体毫无力气。像是中空的。

我像是个消风的气球娃娃，靠在墙上，呆呆看着天花板。

这个样子已经过了多久了？说不定已经好几天了。

我不知道。一切都无所谓了。

因为，凪沙，已经不在了。

虽然不敢相信，但我知道这应该是真的。因为，我变得空荡荡的。我失去了另一半，像开了一个大洞。从那里一直有东西掉下去，我已经站不起来也走不了路了。

失去凪沙的瞬间，我就不是我了。

我的脑子明明不想承认凪沙死了，但我心里和身体上的空洞告诉我，凪沙已经不在的这件事是事实。

那天，到了约好的时间，凪沙没有来。

以她的个性，只要有约，便绝对不会迟到。我觉得奇怪，立刻离开了家。

在我沿着海岸奔跑找凪沙时，听到堤防那边传来异常的声音。孩子激烈的哭声，大人求救的声音。

这瞬间，我懂了。

凪沙说谎。凪沙因救了一个溺水的孩子而死，不是明天，而是今天。

我像头被重击一般震惊。

我用自己都不敢相信的速度奔跑，就这样跳进海里。

我立刻就找到了凪沙。乌黑的头发和纯白的衬衫，在蓝色的海底诡异地摇荡。

我抱住她拼命挣扎，设法冒出海面，聚集而来的大人们把凪沙和我拉了起来。

我出奇的疲倦，身体沉重到无法自行移动。

就在我们旁边，父亲在帮溺水的孩子进行胸外按压。看见这一幕的瞬间，我的身体自己动了起来，也同样压在凪沙胸口上。

我完全没有时间感。只看着凪沙，一脸苍白、虚弱无力的凪沙。

不多久男孩吐出大量的水，恢复了呼吸。一阵欢声雷动。

我一边帮凪沙进行胸外按压，一边在心里说，凪沙你救的孩子得救了，接下来换你了喔。

但凪沙的眼睛依然紧闭，苍白的脸庞毫无生气。

救护车立刻就到了，凪沙先上了担架。我说自己是她的家人，便和凪沙一起上了救护车。

身上接着许多仪器，凪沙像是白色的人偶般躺在那里。

我抓住她无力垂下的手臂，把她的手包在自己手掌里。手冷得像冰，我背脊发凉。我拼命握着她的手，想让她稍微暖和一点，一遍遍摩擦。

就在这个时候。凪沙的手指抽动了一下。

我立刻看向凪沙的脸。眼皮也抽动了一下，微微张开。我看见她湿漉漉的黑色眼睛从缝隙当中看着我，露出一抹浅浅的微笑。

太好了，救回来了，我想。

我握着她的手，喊着凪沙、凪沙。

而后凪沙的嘴唇动了动，但是听不清声音。

我靠了过去，听见凪沙用很小、很小的声音说，对不起。

我以为她是因为欺骗我而道歉，我拼命摇头。

凪沙再次露出浅浅的微笑，这次只有气音，说，我最喜欢你了。

我也是，我答。然后不知道为什么，凪沙悲伤地皱起眉头。

我覆在凪沙身上，紧紧抱住了她。哈，我耳边响起一个松口气似的叹息。

我想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她冷得可怕的身体，紧紧贴着、靠着她似的抱着她。过了半晌，凪沙用低不可闻的声音说。

「抱歉，骗你的，忘了吧」。

——这是凪沙的最后一句话。

凪沙的葬礼结束，我回到家后，一步都动不了。

小镇上的居民、学校的朋友，大家都很担心我，所以我努力振作，表现出一脸没事的样子，但一个人的时候，我就不行了。

断线般的身体一点力气都没有，倒在地上，就这样一直倒着。

肚子不饿，喉咙也不渴。这样下去，说不定有一天会干透，变得像一张薄薄的纸一样，能乘着海风去凪沙所在的地方。

就在我怔怔地想时，走廊边的窗户被敲响。我一看，是多惠奶奶——凪沙的奶奶，抱着一个用包袱巾包好的大包裹。

「……优海同学。」

只说了这句，就低下头。那一瞬间，多惠奶奶的眼泪夺眶而出，落在地板上。

多惠奶奶失去了她最疼爱的孙女、唯一的家人。我什么都说不出口，只嗯的应了声，转回视线。

这时候，装饰柜上的照片映入我眼帘。

我的双亲、我、广海，还有凪沙。

现在只剩我一个人了。

一思及此，一种无以名状的感情爆发开来。悲伤、愤怒、痛苦、绝望。是一种混合了这些东西的感情。

「为什么……！」

我呻吟似地说，蹲在地板上。

「为什么啊……！！」

眼睛一下发热，泪水像瀑布一样流下。

「为什么连凪沙也……！！」

我揪着胸口，趴伏在地。

「优海同学……。」

我嚎啕大哭，多惠奶奶从沿廊上来进了房间，摩擦似的一遍遍抚摸我的背。

多惠奶奶一定很难过。即使如此她还是安慰我，我知道这不对，但我的眼泪止不住地涌出来。

即使我什么都失去了，但我还有凪沙。

在全家人都去世，我觉得自己像是被独自留在沙漠正中央的时候，凪沙一直陪在我身边，直到我重新站起来。

对我而言，凪沙就像是照进黑暗中的温柔光芒，是救赎之光，也是希望之光。

我以为我可以和凪沙一直在一起。只有凪沙，我不想失去她。

然而，对我来说很重要的东西，再次从我手心掉落。为了不再失去它、绝对不会放开它，我应该小心翼翼、珍而重之的握住它的，却像手心捞起的沙子似的，瞬间就从指缝间溜走。

「凪沙、只有凪沙，不可以……神啊……。」

我最珍视的，重要到无可取代的人，从我身边消失了。

「为什么……为什么……神啊……。」

「神明啊，」多惠奶奶小声地对趴在地上哭号的我说。

「神明会给予我们很多，也会夺走很多……。」

她颤抖的声音里，带着失去比我更多重要事物的悲伤。

我缓缓抬起头，看着多惠奶奶。

听说多惠奶奶在战争期间很早就结婚了，并且因为战争失去了双亲、手足和丈夫。战争结束后，拼命养育生下的几个孩子，但长大成人的只有小儿子，这个孩子，也就是凪沙的父亲，也是年纪轻轻就过世了。

她把剩下的凪沙当作自己的孩子一样珍惜养育，但连凪沙都死了。这该有多悲伤？

为什么能在失去这么多之后，还能这么坚强的活下去呢。

「……为什么，重视的事物全都消失了……为什么大家都丢下我死去了呢……？」

我流着泪、嘶哑着声音问，多惠奶奶露出寂寞的微笑。

「人只要活着，就会一次次经历悲伤、痛苦的事。会被夺走一些重要的东西。也会很多次觉得已经活不下去、觉得活着没有意义了……但如果不相信……就活不下去了喔。」

多惠奶奶一边哭，一边对着哑口无言的我说「很痛苦啊」。

讨厌，我想。

我没有凪沙就活不下去。失去凪沙我的人生就没有意义。活着没有意义。如果凪沙已经不在这个世界，那我就去凪沙所在的地方。

就在我这么想时，多惠奶奶把某个东西放到我手里。

「这是小凪拜托我的。在她过世的前一天晚上，她说希望我来找你，把这个交给你。」

我低头一看，在我手心里的是凪沙的手机。我不知道是什么意思，歪着头看向多惠奶奶。

「还有一个，说要给你看灯笼上画的图案。」

多惠奶奶从她抱着的包袱巾中拿出龙神祭用的灯笼，我怔怔地接了过来。

「现在回头想想，真是不可思议啊……那孩子，说不定是知道了什么……。就像是知道自己要死了，把要交给优海同学的东西托给奶奶，然后死去。」

多惠奶奶一边擦去眼角的泪水一边说。

「那么，奶奶回家了啊。不能让小凪觉得寂寞……。」

这么说完，多惠奶奶对我挥挥手，踏上归途。

被留下的我，呆坐在手机和灯笼前。

凪沙为什么要留这些东西给我呢？

我不知道该怎么做比较好，总之先按电源键。而后萤幕亮了。

但是，没有输入开机密码就打不开。我一头雾水，放下手机，这次看的是灯笼。

画着夜晚的海洋与星空，还有月亮与沙滩。轻浅温柔的色调，非常有凪沙的风格。

想到中学时的美术课上，凪沙因为画得不好所以抱怨，但还是一边抱怨一边努力画画的可爱模样，忽然笑了出来。

视线转移，看见大海旁边画着粉红色贝壳的瞬间，我的眼泪夺眶而出。

靠在一起的两片贝壳非常完美的左右对称，看得出来彼此的存在是独一无二的。想到凪沙画这些时的心情，我又哭了一会。

泪水停歇，我重新看向灯笼时，注意到了某个东西。

悄悄写在樱贝图下方的文字。仔细一看，是一组四位数字——我的生日。

我呆呆的看着，一下子会意过来。我慌忙拿起凪沙的手机，用颤抖的手指输入这组数字。

「啊……！」

开机锁解除。萤幕上秀出来的画面，是笔记本。

【给优海】

看见这个文字时，我的心脏重重一跳。耳边响起凪沙喊我时的温柔声音。

【看相簿】

就只有一句话的讯息。很有凪沙的风格。

我立刻关上笔记本，打开相簿。

相簿里有一个取名【给优海】的档案夹。

我用颤抖的手点开档案夹。打开的瞬间，出现许多我的脸，让我屏住呼吸。

在早上、在中午、在傍晚、在晚上。

在海边、在沙滩、在家里、在教室、在体育馆、在街上、在车站、在电车里、在公车站。

皱着脸笑、小闹别扭、走路、奔跑、打篮球、捧腹大笑、吃饭、读书、对小婴儿做鬼脸、往嘴里塞冰淇淋、看着天空、凝视着这里、微笑……。

在这里，有无数的我。

这么说起来，凪沙最近拼命在拍照。问她是不是迷上摄影，她只给了我一个含糊的解释。

凪沙是为此拍照的啊。为了让我看她眼中的我。

「原来如此……嗯，我明白了。」

我对着凪沙小声地说。

「凪沙是这样看着我的。」

尽管没办法好好用言语表达，但我知道，凪沙是用这么温柔的眼光在看我的。

我好高兴、好高兴，又哭了出来。

一度死去，凪沙为了我使用她被赋予再过一次的宝贵时间。她很害怕吧、很痛苦吧，比起自己，她为了减轻一点点我的悲伤，为我做了这些。

凪沙，凪沙，我在心中喊着。

我回顾着与凪沙的记忆，往下滑档案夹里的照片。

我看到最后一个档案时，心重重地跳了一下。

那不是照片，而是影片。而且，拍的不是我，而是凪沙。是在自己房间里坐在书桌前、戴着樱贝项炼，望向我这里的凪沙。

我用拳头压抑住几乎要吐出来的激烈心跳，按下播放键。

「优海。」

凪沙用一如往常的声音喊我。

我的思念转瞬间如海啸般袭来，眼泪一下子夺眶而出。画面中的凪沙，彷佛在看着我似的，温柔的呵呵笑。

「反正你一定一直哭吧。」

凪沙揶揄地说，又笑了。

「有好好吃饭吗？有好好写暑假作业吗？马上就要开学了喔，有没有忘记要交的资料呢？」

真的是一如往常的语调，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似的表情。

凪沙、凪沙、凪沙，我一边喊，一边盯着萤幕看。

「已经是高中生了，螺丝锁紧点啊……嗯，我虽然老是这么说，但其实，我知道你比谁都认真。」

凪沙用指尖玩着头发。这是凪沙害羞时的习惯的小动作。好怀念啊，我的眼泪又出来了。

「我一开始啊，是想要写信的，但想到要写的时候又觉得害羞，就试着拍影片。但是，说话也很尴尬……。」

凪沙噗哧一笑。

「那个啊……。」

好像想开口要说什么的凪沙，就这样噤了声。沉默几秒钟后，凪沙低下头，用干涩的声音笑了起来。

「我想了很多要说的话，但脑袋已经一片空白……。」

已经说不出话来的凪沙肩膀微微颤抖。我注意到的瞬间，好想好想抱住她。想回到过去，抱住当时的她。

「……虽然我跟优海说是后天，可其实是明天。优海一定很惊讶吧。就算是优海也会生气才对。我说谎了，抱歉。」

凪沙还是看着我这里微笑着。

知道自己明天就会溺死，但凪沙却依旧带着笑容，为了我说话。忍受恐怖与绝望，带着一如往常的笑容对我说话。

凪沙总是这样。

是比起自己，更为他人着想的温柔孩子。把我的事情，看得比她自己的事情重要，优先考虑到我。

太温柔了，凪沙。所以，即使发生这种事情，还能这样微笑。

「真的很抱歉。」

反覆道歉的凪沙，再次咬着唇低下头。然后一阵轻微的抽泣声，用沙哑的声音喊「优海」。

「优海……优海。谢谢你。在我失去母亲，悲伤寂寞得不得了的时候，是优海拯救了我唷。之后优海的温柔也拯救了我很多次……谢谢你，一直在我身边。」

凪沙抬起头，透明的泪珠从她的眼眸中滴滴滚落。

「我从优海那里得到许多、许多的幸福喔。所以，已经够了。已经很多了。」

凪沙一边哭，一边稳重地微笑。

「所以，优海，不可以一直悲伤下去喔。」

她的声音抖得明显。

我双手紧握着手机。没有这个画面也无所谓，我想。我想到萤幕里，抱着凪沙。紧紧地、紧紧地、抱着她，紧到她不能呼吸、不再颤抖。

我在心中道歉，对不起，凪沙，对不起，我没陪在你身边。

「优海，我好喜欢你。」

稍稍吸了一口气后，凪沙用开朗的声音说。然后轻轻用指尖碰触胸前的项炼。

「优海给我的这个幸福樱贝，效果超好耶。优海一直在我身边，喜欢着我，我幸福得要死。樱贝的传说是真的啊。」

凪沙拿起樱贝举起来，朝向我。

「接下来，轮到优海幸福了。为此我画了藏宝图，所以去找宝藏吧，要好好找到它喔。」

带着一点恶作剧般的笑容，是我最喜欢凪沙的表情之一。

「忘了我，我希望优海比任何人都幸福。不幸福的话，我绝对不会原谅你。」

斩钉截铁地说完后，凪沙嘴唇微微颤抖，这次用快要哭出来的声音说。

「……不过，要是你偶尔能想起我，我会很开心的……偶尔一次就好。抱歉，我太任性了。」

最后几乎泣不成声。

「……优海，我爱你。拜拜。」

凪沙笑容满面地一边流泪一边挥手，影片到此结束。漆黑的萤幕上，映照出我泪流满面、皱成一团的脸。

呜啊啊啊啊，我的喉咙发出无声的尖叫。

抱着凪沙，我嚎啕大哭。惊讶发现自己竟然会有这么多眼泪的哭个不停。

我哭到脸颊、嘴唇、下腭、脖子、胸口、衣服全都湿透，即使如此，眼泪还是停不住。

我连着哭了好几个小时，回过神来时，天色已经全黑了。

没人在家的房子，凪沙已经不会来的房子。

在我因绝望的寂寞而痛苦不已时，忽然有个东西碰到我的身体，发出哐当一声。我一看，是凪沙的灯笼。

想起凪沙说过画了藏宝图的话，我迅速坐起身来，紧紧抓住灯笼。

而后，我在夜晚沙滩的边缘，看见小小的猫咪图。猫岩，我小声地说。

下一个瞬间，我站起来，飞奔出家门。

我一边气喘吁吁地在夜晚的道路上，往海边全力奔跑。一边在心里一遍遍喊着凪沙的名字。

我跑下防波堤楼梯，到了沙滩上。被全白月光照亮的，有我们珍贵回忆的地方。

我停下来调整呼吸后，迈开步伐。

踩着沙子，我缓缓前进。

凪沙说过，这片沙滩就像月亮的沙漠一样。月亮的沙一定是这个颜色。

虽然凪沙说自己是现实主义者，但在我看来，她是非常有想像力而浪漫的。所以才想到要寻宝吧。

我来到藏宝图标示的地点，寻找我们的宝物。地标是猫岩。凪沙很喜欢的，猫咪形状的岩石。我在它前面坐下，铲开沙子。

立刻就发现了——樱贝的项炼。

我以为已经流干的泪水，又夺眶而出。我握着凪沙的碎片，贴近胸口。

找到这个贝壳时，我想也不想地立刻送给凪沙。对我来说，最希望这个人能幸福的，是凪沙。

还年幼时，父亲就去世了，母亲也消失了，但她没有任何抱怨，没有示弱，拼命生活，凛然坚强，比任何人都温柔的女孩。

相遇的瞬间，我就喜欢上了凪沙。希望她充满笑容，所以我近乎执拗的跟她说话，不容她说不的带着她到处跑。

我把樱贝给我最喜欢的凪沙，希望她能拥有多一点幸福。我有喜欢的家人、喜欢的凪沙，已经无比幸福了。

但是凪沙把半个樱贝还给我，笑着说「优海拿这片」。然后，接受我的心情，对我说「一起幸福吧」。凪沙一定不知道，那时候我有多高兴。

然后凪沙再给了我一个樱贝。留下希望我能幸福的留言，把自己这份幸福全部都给我。

我摊开手掌，看着那脆弱而美丽的樱花色贝壳。手腕上系着凪沙做给我的幸运绳。

另外一只手伸进裤子口袋，里头有凪沙买给我的手帐。

我现在近乎疼痛的意识到，那时笑着说「稍微早一点的生日礼物」的凪沙，就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了。

我的心颤抖着，我是这样的被凪沙的爱与温柔包围的啊。

即使悲伤寂寞得不得了，还是从心底涌起一股温暖的感觉，宛如照亮黑暗的光芒。

我缓缓站起来，握着樱贝转头。

一望无际的景色，吸引我的目光。

月光照耀着海洋。风息吹拂。波涛荡漾，星光闪耀，云朵飘摇。

没有凪沙的世界，依然美丽无比。

我必须在这里活下去。

寂寞、悲伤、痛苦。但是，必须活下去。

因为这是凪沙的愿望。因为凪沙祈求我的幸福。

我想要实现凪沙的愿望。所以，我会活着。

我告诉自己，没问题，我可以活下去。

因为我有凪沙给我的爱与温柔，所以我可以活下去，必须活下去。我怀着海一般深远的爱，与风一般连绵不绝的温柔，在这个没有凪沙的世界里，幸福的生活。

我坚定地，对心中的凪沙起誓。

我看着有神明存在的海洋，现在我所求的，只有一个。

希望凪沙能在没有悲伤与痛苦的世界安息。

其他的愿望无法实现也没关系，我只希望这个愿望能实现。

吹过夜晚海洋的风息，照耀白色沙滩的月光，一定会把我的祈祷传达给神明吧。

第一卷 后记

非常谢谢各位在众多作品中选择了本作。

不好意思，在这边提到自己的私事。去年，我的长子诞生了。这本《向海许愿、向风祈祷、而后向你起誓》是我产后所写的第一部作品。

被陌生的育儿生活追着跑，已经半年多没有写作了，但在忙碌的日子里，脑中始终想着「下一本小说应该写什么呢」。

过去，我一直以青春期怀抱着各种烦恼的自己，以及成为教师后，想给遇到的学生们的话为主题，创作希望他们能阅读的作品。

不过，在已生儿育女的现在，我想写一些当我的孩子长大后，希望他能阅读的故事。

有一天当孩子成长，有什么烦恼的事、痛苦的事、遇到挫折的时候，不一定会和父母商量。我自己也有因自尊和尴尬使然，无法事事都和爸妈说的记忆。青春期就是这么回事。正因为如此，我想用小说的形式，留下我的孩子烦恼痛苦时想告诉他的话、希望他知道的事。虽然我不知道他会不会看（笑）。

人活着，会经历许多悲伤与痛苦，会遇到一件又一件不顺心或无能为力的事情。也会失去喜欢的人或重要的人事物。偶尔还有觉得自己被困在永不停歇的雨中，被关在永不天明的夜里的时候。

这种时候我常常想，人必须要获得能克服烦恼、即便大声哭泣，也能吞下痛苦活下去的勇气。

我希望本书中蕴含的讯息，能稍微在各位读者心中产生一点点共鸣。

最后，托迄今阅读拙作的各位、一直支持我的各位、在网站上阅读本作的各位、参与书籍化的Stars出版的各位的福，才能让这部作品以此种形式问世，我衷心感谢。

二〇一八年八月 汐见夏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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